但最终,他只是让嘴角的弧度保持在那最令人感到安心和温暖的刻度,将眼底所有翻腾的黑暗与渴望,牢牢锁在清澈的碧蓝之后。
派对在深夜时分结束。顾希回到房间,室友夏洛特已经睡下。她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派对的温馨余韵仍在,但那天勒佩勒街的枪声、迪特冷峻的面孔、索莎娜担忧的眼神、还有那本似乎关联着穿越秘密的牛皮笔记本……种种画面再次交织浮现。任务完成了吗?为何她还在这里?下一步该如何走?迪特·赫尔斯特伦,那个救了她两次、却又让她捉摸不透的党卫军少校,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困惑与疲惫一同袭来。在1941年巴黎的雨夜,顾希在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不知明日又将面临怎样的波澜。
而远处,塞夫尔街的某间办公室里,一瓶未被送出的白玉兰,在昏黄的台灯下,静静散发着幽香。
迪特翻阅着助理麦克呈上的、关于利昂·普利亚更详细的调查报告:
“……档案显示,普利亚上尉在调入巴黎驻防前,曾在东部战线服役六个月,其间因‘英勇表现’获颁二级铁十字勋章。但调令由总参谋部某个次级部门直接签发,流程相较于常规轮换更为……简洁。他在慕尼黑大学的艺术史选修记录属实,但授课教授已于三年前移居瑞士,目前无法取得联系核实其具体课业表现。此外,他频繁出入的社交场所中,有三处位于已知的、低风险抵抗组织信息交汇点附近,但每次他都有合理解释(访友、购物、参观)。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与任何非法活动有关。”
迪特合上档案,指尖敲击桌面。没有证据,就是最大的证据。一个背景过于“干净”、行为过于“合理”、社交过于“有效”的人,在战时巴黎,本身就是疑点。利昂·普利亚就像一道精心设计的谜题,每一个答案都指向“无辜”,但拼凑起来,却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他将档案锁进抽屉,标签上写着:“持续观察,高优先级。”
“普利亚上尉似乎很关照顾小姐。”麦克的汇报状似无意,但迪特听出了其中的提示。
关照。多么温和的词。意味着分享食物,修理门窗,手绘地图,或许还有午后屋顶的秘密时光——这些情报碎片早已拼凑出另一幅画面,一幅与他迪特·赫尔斯特伦制造的、充满压迫感和危险信号的画面截然不同的图景。
一幅由“阳光”、“清水”、“偶然的巧克力”和“轻松的交谈”构成的图景。而主角是那个金发碧眼、笑容温暖、毫无阴暗历史的国防军上尉,和他想要监控的那个女孩。
一股尖锐的、冰冷的情绪猛地攥住了迪特的心脏。那并非单纯的“任务被干扰”的恼怒,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灼热的感受——是嫉妒。清晰,锐利,不容辩驳。
他嫉妒利昂·普利亚可以如此“轻松”地接近她,给予她那些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温暖。嫉妒顾希可能在对方面前展露的、在他面前永远紧绷或充满戒备的松弛神态。嫉妒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那种正常的、不带血腥和阴谋的交谈。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两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窜入脑海,让他瞬间警醒。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钢笔,几乎要将其折断。
荒谬!他在内心厉声呵斥自己。他迪特·赫尔斯特伦,党卫军少校,什么时候需要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去嫉妒另一个男人给予一个女人的“正常”关怀?他接近她的目的从来就不“正常”,他带来的只有危险和重压,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唯一合理的关系模式。
他将这剧烈的嫉妒强行按压下去,将其扭曲、转化、粉饰为对任务环境纯净度的要求和对潜在竞争者背景的合理怀疑。是的,普利亚的过分“干净”和热情值得深查,他与顾希的交往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变数,必须纳入监控,必要时予以制止。
这个理性的解释暂时安抚了他。但迪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嫉妒是最诚实的情感之一,它赤裸地揭示了你对某样东西的“在意”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
当他发现自己竟然在“嫉妒”利昂·普利亚时,他就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说对顾希仅仅只有“任务层面的关注”。
这份嫉妒,像一剂猛烈的催化剂,让他对她原本复杂难言的情感,变得更加鲜明、更加具有排他性。它没有带来甜蜜,只带来了更深的焦躁和一种强烈的、想要“清除”干扰、重新将她的注意力(哪怕是恐惧的注意力)牢牢固定在自己领域的冲动。
这份冲动,或许不够高尚,但它真实地标志着,顾希在他情感世界里的位置,已经重要到能引发如此剧烈的、属于“人”的负面情绪。而爱,从来就与这些不那么美好的情感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