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彻底散了。
曾经被六道佩恩碾得支离破碎的木叶,在一片断壁残垣之间,慢慢透出活气。木料碰撞的闷响、村民互相招呼的声音、忍者们有条不紊调度的低声交谈,混着清晨微凉的风,一点点盖过战争留下的死寂。
奈良绪站在临时参谋所的木台边,指尖捏着一截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勾画重建路线。
浅紫色的奈良族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袖口沾了点泥灰,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她眉眼依旧是那副冷静到近乎淡漠的样子,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尖,泄露出连日不休的疲惫。
桌角放着一只空了的白瓷杯。
她本来想泡咖啡。
手刚碰到罐子,就被某个银发上忍半路截胡,换成了温到刚好入口的大麦茶。
奈良绪轻轻叹了口气。
佩恩一战,她算尽战局,谋过退路,权衡过生死,却唯独没算到自己会那样不顾一切冲出去,挡在卡卡西面前。
那一刻,鹿久拦她,说她去只是送死。
她说,我不算了。
十几年来,她第一次不谋得失、不计后果、不藏锋芒、不避危险。
只为了一个人。
直到被轮回转生之力拉回人间,躺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被卡卡西紧紧抱在怀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有些心意,藏再久,也藏不住。
有些牵挂,瞒再深,也瞒不过生死。
他们没有正式告白,没有盛大承诺。
只是卡卡西抱着她,声音哑得厉害,说:“以后,不准再一个人冲上去。”
她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就这样在一起了。
心照不宣,小心翼翼,带着劫后余生的珍惜,也带着多年知己突然变成恋人的拘谨。
奈良绪还不太习惯。
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藏拙,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习惯了用理智覆盖一切。
可现在,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她耳尖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又一个人皱着眉发呆?”
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奈良绪握着炭笔的指尖微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旗木卡卡西走过来,墨绿色上忍马甲随意搭在臂弯,内里黑色紧身衣被晨风吹得轻贴身形,银发凌乱却好看,额前碎发遮住一只写轮眼,另一只眼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
他刚帮村民搬完一整车木材,额角沾着薄汗,气息微喘,却依旧不改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还冒热气的饮品,径直走到她身边,把那杯东西往她手边一放,稳稳挡住那只空杯子。
“别碰咖啡。”卡卡西靠在木桌沿,垂眸看她纸上的草图,语气听似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你胃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
奈良绪沉默一瞬,低头看了眼那杯浅褐色的温热液体。
是小米姜枣茶。
不是村子里统一分发的粗茶,是他自己煮的。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
“事情太多。”她轻声解释,声音依旧平静,只有耳尖悄悄泛红,“鹿久前辈要统筹全局,鹿丸还年轻,后辈们都在忙重建,我多做一点,他们能少走弯路。”
“那你就不多心疼心疼自己?”卡卡西的声音轻了点。
他太了解奈良绪。
从小藏拙,明明智商超群,却偏要装作平庸;明明怕极了失去,却偏要装作无所谓;明明比谁都温柔,却偏要用冷静做外壳。
从八岁忍者学校那一次故意认输,到三战被迫展露头角,到暗部时期默默拉他出深渊,再到佩恩一战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她这一生,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卡卡西伸出手,指尖很轻很轻,拂过她紧蹙的眉尖,慢慢揉开。
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奈良绪整个人微微一僵,脸颊瞬间漫上一层极淡的粉,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声音放得更轻:“……有人。”
不远处,几个负责文书的忍者正低头抄写,目光若有若无往这边瞟。
更远一点的树下,鹿丸双手枕在脑后,靠着树干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嘴里小声嘟囔“麻烦死了”,脚步却半步没挪。
卡卡西低笑一声,清浅的气音从喉间溢出,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腹黑。
他收回手,却顺手拿起桌角那罐咖啡,晃了晃,直接塞进自己怀里。
“既然怕人看,那就更不能喝。”他理直气壮,“要么,现在去旁边休息室睡半个时辰,我守着你。要么,这罐咖啡我现在就扔了。”
奈良绪:“……”
她明明是那个向来以谋略压制别人的奈良女诸葛,可在旗木卡卡西这里,永远只有被吃定的份。
她沉默几秒,终究妥协:“我知道了。”
刚站起身,卡卡西又把手里那个布包递过来。
“一乐大叔刚蒸的栗米饭团,还有温泉蛋。”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空腹睡觉,胃更疼。”
奈良绪接过布包,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
两人同时一顿。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断墙间穿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他们认识太多年,并肩太多年,习惯太多年,可恋人之间最细微的触碰,依旧让心跳乱掉节拍。
奈良绪没敢多看他,抱着布包,快步走向临时搭建的休息室。
小小的木屋简陋却干净,铺着一层薄榻榻米,阳光从破了一角的窗纸漏进来,落在地面,形成一块温暖的光斑。她坐在床边,打开布包,饭团的清香扑面而来。
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忽然想起佩恩一战倒下的那一刻。
意识消散之前,她看到卡卡西的眼神。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他。
不是少年时骄傲自负的天才,不是暗部里冷漠孤绝的杀手,不是平时慵懒散漫的上忍,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失去全世界的慌乱。
她那时候想,原来这么多年,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偷偷在意。
原来他也一样。
“怎么不吃?”
门口传来脚步声。
卡卡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多了一件浅灰色的外褂,轻轻走过来,披在她肩上。
“休息室风大。”他解释得自然,却不敢看她眼睛太久,“别着凉。”
奈良绪低头咬了一口饭团,温热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胃里,再一路漫到心口。
“卡卡西。”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你那时候……”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会回来了。”
卡卡西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
临时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劳作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是。”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平日里的慵懒散漫褪去,只剩下最直白的、不加掩饰的涩意。
“我那时候想,我这一生,好像永远都在失去。”
“带土,琳,老师,父亲……到最后,连你也要走。”
奈良绪的心猛地一缩。
她一直知道他的心结,知道他活在愧疚里,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不配被等待,不配拥有安稳。
可她第一次听他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又轻轻收回。
她还不太习惯这样主动的亲近。
卡卡西却先一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薄茧,握得很稳,很轻,很小心,像是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所以绪,别再让我体验一次。”他看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我已经……再也承受不住。”
奈良绪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这一生,习惯谋划,习惯克制,习惯冷静,习惯不动声色。
可这一刻,所有理智都溃不成军。
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
“我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