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暮色像一块被晕染开的墨色绸缎,缓缓笼罩住整座繁华的都市。
华灯初上,霓虹次第亮起,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人流熙攘,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属于自己的归途。
陌桑拎着简约的黑色公文包,走出律所大楼时,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卷起他额前几缕柔软的碎发。
七年时光,足以让一个青涩懵懂的少年,褪去所有的稚气与莽撞,长成沉稳内敛、独当一面的模样。
如今的陌桑,是京城里小有名气的青年律师,专业能力出众,待人温和却有分寸,在业内口碑极佳。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领口的白色衬衫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款式低调的机械表,浑身上下都透着专业、冷静的精英气质,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柔,藏着岁月未曾磨平的柔软。
下班高峰期刚过,街道上依旧热闹,陌桑习惯性地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走。他住的小区离律所不算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一路上有林荫道,也有热闹的沿街商铺,平日里他总觉得这段路走得安稳,可今天,一种莫名的不安感,从他走出律所大门的那一刻起,就紧紧缠上了他。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连日来处理复杂案件,精神太过紧绷,产生了错觉。可随着脚步一步步往前,那种被人紧紧盯着、紧随其后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不是路人无意的目光,是一道极具存在感的、牢牢锁定在他背影上的视线,带着灼热的重量,让他后背的皮肤都隐隐有些发紧。
陌桑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指尖微微攥紧了公文包的肩带。
他是律师,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也处理过不少涉及人身安全的纠纷,心里很清楚,在这样的傍晚,独自走在相对僻静的林荫路段,被陌生人尾随,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没有慌乱,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步伐,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下意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前方不远处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灯光明亮,里面还有不少顾客,是相对安全的地方;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没有上前,也没有远离。
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加快。
陌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想贸然回头打草惊蛇,只能尽量加快脚步,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打算先进入人多的地方,再想办法联系物业或者报警。
可越是着急,那种被尾随的不安感就越强烈,晚风似乎都变得阴冷起来,吹得他脖颈发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不好的画面。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回头呵斥、或者立刻奔跑的准备,手心渐渐冒出冷汗,握着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他走到林荫道中段,周围行人渐渐稀少,心头的不安达到顶峰时,陌桑再也忍不住,猛地停下脚步,骤然转过身。
动作太过急切,带着下意识的防备与警惕,他的身体甚至微微紧绷,目光锐利地朝着身后看去。
身后的人,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回头,脚步顿住,站在距离他不过两三米远的地方。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陌桑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周遭的车鸣声、风声、远处的喧闹声,全都瞬间消失,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的这个人。
他睁大眼睛,瞳孔微微收缩,怔怔地看着站在暮色里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防备、警惕、不安,全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极致的错愕与不敢置信。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形比七年前更加高大挺拔,肩宽腰窄,轮廓分明,褪去了少年时的张扬跳脱,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与深邃。他的头发剪得干净利落,五官依旧俊朗夺目,眉眼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坚毅。
是霍屿。
那个消失了整整七年,杳无音信,仿佛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去的霍屿。
陌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他从一个刚上大学的懵懂新生,熬到毕业、实习、通过司法考试、成为一名正式律师,一步步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熬过了无数个思念与煎熬并存的夜晚,从最初的满心期待,到后来的忐忑不安,再到最后的绝望释然,他几乎已经接受了霍屿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霍屿,梦里的霍屿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笑着朝他伸手,可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床铺和无尽的失落。
他以为那只是遥不可及的梦,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傍晚,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霍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
陌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涩又疼。
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霍屿,眼睛一眨不眨,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而霍屿,在看到陌桑转身的那一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无尽的情绪,有思念,有愧疚,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千言万语,都凝聚在那双专注的眼眸里,牢牢地锁住陌桑的身影,再也移不开。
他看着眼前的人,清瘦、温柔,却又比从前更加坚定,褪去了少年时的软糯,长成了他想象中最好的模样。
是他放在心尖上,念了整整七年的人。
二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晚风轻轻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霍屿看着僵在原地、满眼错愕的陌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近。
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陌桑的心尖上,让陌桑的心跳失控般地狂跳起来,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越来越近,霍屿身上清冽又熟悉的气息,渐渐笼罩住陌桑,那是刻在他骨子里,七年都未曾忘记的味道。
直到走到陌桑面前,霍屿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看着眼前眼眶已经微微泛红的人,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双臂,一把将陌桑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力道很大,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急切,仿佛要
将这七年分离的空缺,全都弥补回来。
陌桑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鼻尖瞬间萦绕着属于霍屿的气息,熟悉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物,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沉稳而有力。
是真实的。
不是梦。
霍屿真的回来了。
“桑桑,我回来了。”
霍屿将脸埋在陌桑的颈窝,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疲惫,还有无尽的思念,一字一句,轻轻落在陌桑的耳畔。
短短五个字,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陌桑压抑了七年的情绪闸门。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霍屿的风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陌桑在他的怀里,先是浑身颤抖,随即猛地回过神来,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轻轻地砸在霍屿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满满的委屈与埋怨。
“霍屿……你混蛋……”
“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就消失了……”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哭着开口,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浓浓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七年的委屈与煎熬。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这么多年,不管是学业上的压力,还是工作上的委屈,他都咬牙扛了过来,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可在霍屿面前,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全都不堪一击。
他等了这个人七年,从满怀希望到彻底失望,无数个夜晚,他都在想,霍屿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连一句道别都没有,为什么就这样狠心丢下他一个人。
他甚至偷偷去打听霍屿的消息,却一无所获,仿佛霍屿从来都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一样。
那种被独自留在原地,苦苦等待,却始终等不到一丝回应的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难受。
霍屿任由陌桑捶打自己,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松手,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地轻声道歉。
“对不起,桑桑,对不起……”
“是我不好,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受委屈了……”
“我错了,你别生气,别难过……”
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不停地道歉,所有的愧疚与心疼,都化作这一句句重复的对不起。
他知道,七年的缺席,一句对不起,远远不够弥补陌桑所受的委屈,可此刻,他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只想这样抱着他,紧紧地抱着,感受他真实的温度,确认自己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再也不会分开。
陌桑打了一会儿,渐渐没了力气,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止不住的泪水,他放弃了挣扎,把头埋在霍屿的怀里,紧紧抓着他的风衣,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七年所有的委屈与思念,全都哭出来。
霍屿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地安抚着他,动作温柔而小心翼翼,仿佛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晚风依旧吹拂,却不再寒冷,反而带着一丝温柔的暖意,路灯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陌桑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霍屿轻轻松开他,抬起手,用指腹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眼神里满是心疼与宠溺。
“不哭了,好不好?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走了。”
陌桑抬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看得霍屿心里一阵抽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霍屿,目光复杂,有埋怨,有委屈,更有压抑不住的思念与欣喜。
三
霍屿牵着陌桑的手,往他住的小区走去。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紧紧地包裹着陌桑微凉的手,力道适中,给足了他安全感。
陌桑任由他牵着,脚步有些恍惚,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身边的霍屿,依旧觉得这一切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七年未见,身边的人变化很大,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掌心的温度,依旧是记忆里让人安心的模样。
一路沉默,两人很快走到了陌桑住的小区,刷卡进入单元楼,乘坐电梯上楼,打开家门。
陌桑的家收拾得干净整洁,装修是简约的原木风,温暖而舒适,处处都透着他温和的生活气息。
换了鞋,陌桑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霍屿,自己也倒了一杯,捧着水杯,坐在沙发上,依旧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霍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有些忐忑,以为他还在生气,还在怪自己不告而别。
他放下水杯,微微侧身,看着陌桑,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讲述起这七年来的事情原委。
“桑桑,当年我不是故意要不告而别的。”
霍屿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目光温柔地看着陌桑,慢慢说起那段尘封了七年的往事。
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黑暗、最艰难的日子。
他不是没有想过联系陌桑,无数个深夜,他都拿着手机,想要给陌桑发一条消息,打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的处境,告诉他自己很想他。
可他不能。也做不到。
他只能硬生生忍住所有的思念,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压力与艰难。
这一熬,就是整整七年。
七年里,他从一个懵懂张扬的少年,被逼着迅速成长,学会了尔虞我诈,学会了独当一面,尝遍了世间的心酸与苦难。
处理完所有事情的那一刻,他第一时间,就买了回国的机票,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没有丝毫停留。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陌桑。
他在律所楼下等了很久,看着陌桑从容地走出律所,看着他成熟温柔的模样,既心疼又骄傲,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确认他一切安好。
“事情就是这样,桑桑。”
霍屿说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带着忐忑与愧疚,看着陌桑,“我知道,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该让你等这么久,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你,从来没有停止过想你,这七年,我每一天都在盼着回来,回到你身边。”
他看着陌桑依旧沉默的侧脸,心里愈发不安,手指微微攥紧,“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如果生气,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最怕的,不是这七年所受的苦,而是陌桑的不理不睬,是陌桑再也不肯原谅他。
四
陌桑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眼眶却再一次渐渐泛红。
他没有生气,真的没有。
在听到霍屿讲述这七年来在国外的艰难与不易时,所有的埋怨与委屈,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原来,他的少年,这七年,过得这么苦。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霍屿是背负着这么多的无奈与压力,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扛下了所有的艰难险阻。
一边是父亲的打压,一边是对自己的思念,他该有多难,多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