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粤慢慢嚼完餐盘里最后一片用红酒和香草渍过的嫩白芦笋,口感清爽微酸,正好解了之前鱼生的凉意。
露台另一侧,詹姆斯、汉斯和亨利已经很有默契地起身,端着酒杯和雪茄盒,说笑着走到了更远些的观景阳台去吞云吐雾了。
宋拂没有跟过去,他们也浑然不在意,反而朝这边递过来一个了然又促狭的眼神。周获极有眼色地示意侍者暂时不必靠近这边。
窗外天空已彻底染上墨蓝色,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砖石地上,交织在一起。
宋拂没有跟过去抽烟,他甚至很少在佘粤面前抽烟。此刻,他微微侧着身面向佘粤,左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左手手腕内侧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累不累?” 他低声问。
佘粤摇摇头,手腕被他摩挲得有些痒,心里却泛起细密的暖意。“不累。”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那块过于沉重的男士腕表,“戴着你的表,比较累。”
宋拂低笑出声,就着她抬起的手,接过那块表,在掌心掂了掂。确实,这块表的重量和尺寸对佘粤纤细的手腕来说,是个负担。
但刚才那种他的表环着她手腕、一大一小形成鲜明对比的画面,却给他带来难以言喻的愉悦感。
“是有点大。” 他承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壳边缘,却没有立刻戴回自己手上,而是随手放进了西装内侧口袋。“下次……给你找条合适的链子,当怀表戴。”
佘粤被他这异想天开的说法逗得想笑,还没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橙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独特的细长瓶身里,看起来很有意思。
宋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瓶酒。与此同时,夜风转换方向,一丝雪茄的烟味隐隐飘了过来。蹙了下眉,他不想让佘粤身上沾染任何烟草气息,尤其是别人的。
没有犹豫,他长臂一伸,勾过了桌上那瓶橙酒。另一只手则自然地牵起了佘粤的左手。
“走。” 他站起身,不容拒绝,却也不显强势。
佘粤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另一只手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冰酒。“去哪儿?”
宋拂没直接回答,只是晃了晃手里那瓶橙酒,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酒杯,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孩子气狡黠和理所当然的弧度:“找个没烟味、安静点的地方,尝尝这个。” 他示意她拿好自己的杯子,“你的‘翻译’工作暂时结束,现在是……宋拂和佘粤的品酒时间。”
他说着,已经牵着她,转身朝露台另一侧,通往洋房内部的一条安静走廊走去。那里灯光更暗,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些老照片。
佘粤被他牵着,一手拿着自己的冰酒杯,看着他另一只手拎着那瓶细长的橙酒。
两个人、两个杯子、两块表、一瓶酒,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喧闹边缘。
经过侍者身边时,宋拂极低地吩咐了一句:“跟詹姆斯先生说一声,我带佘小姐去看看那幅他母亲收藏的莫奈睡莲拓本。”
侍者恭敬颔首。
佘粤被他牵着手,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宋拂,” 她轻声开口,“你带我来,真的就只是为了……品酒?”
宋拂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侧身让她先进,闻言,低头看她,走廊昏暗的光线将他英俊的侧脸勾勒得深邃迷人。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眼神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不然呢?” 他反问,语气是真诚与恶劣的暧昧,“佘小姐以为,我还想干什么?”
他没等她回答,便跟着她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外面隐约的谈笑声和烟味彻底隔绝。
房间不大,果然是个小图书室兼休息室。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花园里朦胧的树影。房间中央是一组舒适的布艺沙发和小茶几,旁边还有一架老式的留声机。
宋拂将橙酒放在茶几上,又从旁边的小酒柜里拿出两个干净的水晶杯。他动作熟练地开瓶,将那略带浑浊的琥珀色酒液缓缓注入杯中。
佘粤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轻轻晃了晃手中冰酒杯里残余的金色液体。
宋拂拿着两杯橙酒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靠在她身边的窗框上。两人并肩而立,看向窗外同一片静谧的夜景。
“尝尝看,” 宋拂示意她手中的橙酒,“詹姆斯对酒很挑剔,他母亲收藏的,应该不会差。”
佘粤端起杯子,先是嗅了嗅。香气很特别,有柑橘、杏干、蜂蜜的味道,还有一丝类似红茶和香料的复杂气息,与她常喝的红白酒截然不同。
她小心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口感比她想象的更骨感,单宁带来的轻微涩感与充沛的果酸交织,风味层次丰富,余味绵长,带着矿物感和一丝奇妙的咸鲜。
“怎么样?” 宋拂看着她微微蹙眉又舒展开的细腻表情,问。
“很特别。” 佘粤诚实地评价,又喝了一小口,慢慢体会,“不像葡萄酒,倒有点像……发酵的果茶,但更有力量感。” 她转头看他,“你喜欢这种?”
宋拂也喝了一口自己那杯,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以前喝得不多。不过今天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笑意和某种深意,“挺配你的。”
佘粤心跳漏了一拍,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暗示,转回头继续看窗外。“是吗?因为我也‘很特别’,还‘有力量感’?”
“嗯。” 宋拂应了一声,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喜欢今天这里吗?”
佘粤环顾了一下这个充满书卷气和时光沉淀感的房间,点点头:“喜欢。很安静,书也很好。” 她看到书架上有不少关于艺术史和园艺的书。
“詹姆斯母亲是位园艺家和艺术收藏家。” 宋拂解释道,晃着杯中的酒,“这房子是她一手打理的。她常说,房子和花园一样,需要耐心和爱,才能有灵魂。”
佘粤若有所思。她想起宋拂在西郊别墅种的那些和弦玫瑰,还有他对那栋房子各处细节的用心。他似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践行着类似的话。
“你好像……” 佘粤斟酌着措辞,“对住处很讲究。”
宋拂轻笑,放下酒杯,转身面对她,背靠着窗框。
“以前没那么讲究。有个地方睡觉、办公就行。”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专注,“后来觉得,如果是和一个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一起住的地方,总得像个‘家’,而不是酒店或者样品房。”
共度余生……家……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所以,西郊别墅……你布置了很久?”
“从买下地皮开始,就在想。” 宋拂坦言,语气里带着回忆,“哪里开窗能看到最好的景色,书房要够大,因为你可能需要工作,厨房要敞亮,因为……”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佘粤抬起眼,撞进他温柔而认真的眼眸里。
“宋拂,”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晚……你说的置换条件,接猫猫回来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她总觉得,不会只是“陪他应酬”这么简单。以这男人的性格,肯定有后手。
宋拂看着她微微紧张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那笑意里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你终于问了”的期待。他放下酒杯,朝她走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酒香,混合着橙酒复杂的芬芳。
“那个条件啊……” 他拖长了调子,抬手,指尖很轻地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
动作温柔,眼神却带着猎人般的专注和势在必得。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慢而清晰地说,
“我的条件是——”
-
佘粤无意识地拨弄着身旁五斗柜上,青瓷花瓶里插着的几支郁金香。花瓣娇嫩,她指尖却微凉。
心跳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鼓动着,比平时快了一些。今晚的宋拂,从踏入这座洋房起,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场。他那些宣示主权的小动作,那些体贴入微的细节,还有此刻……将她单独带到这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图书室。
她隐隐觉得,他要说的“置换条件”,或者说,他真正想做的事,即将揭晓。
然而,宋拂最终只是俯身,在她敏感的耳垂上,印下一个很轻吻。他退开些许,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五斗柜边缘,微微仰起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专注得令人心悸。
“佘粤,” 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不易察觉的紧绷,“能不能……亲你?”
这个问题让佘粤愣了一下。她想起之前在医院,她“教育”过他,亲密之前不要总是请示,会破坏气氛。怎么现在又……?而且,在这种时候,问得如此郑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以及隐藏于下的更深沉的情绪。犹豫只在瞬息之间。她便轻轻点了下头。
宋拂明朗地笑了。但他没有立刻吻上来。
他拿起自己那杯橙酒,仰头,含了一大口在嘴里。琥珀色的酒液在他口腔中停留,然后,在佘粤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他放下酒杯,双手捧住她的脸,毫不犹豫地深深吻了下来。
橙酒带着独特丹宁感和馥郁果香,随着他滚烫的唇舌不容抗拒地渡入她的口中。酒香混合着他清冽的气息,瞬间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佘粤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头脑发晕,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可宋拂的动作更快。他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防止她真的后仰掉下去,另一手不知何时已撑在她身侧,同时,身体往前一步,轻松地分开了她因为坐在五斗柜上而自然垂落的双腿,直接站在了她腿间。将她完全禁锢在他与五斗柜之间,亲密得无以复加。
佘粤被这过于强势的亲密和口中渡来的酒液弄得浑身发软,大脑几乎停止思考。
就在她被吻得晕头转向之际,一个与温软酒液截然不同的、小巧、冰凉、坚硬的物体,被宋拂灵巧的舌尖,随着又一口渡来的酒,轻轻推送到了她的唇齿之间。
佘粤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震惊而收缩。那触感……是一个环状的、金属的……
戒指!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中了她。他借着亲吻,给她渡了一枚戒指过来!
她惊惶地抬眼,对上宋拂近在咫尺的眼睛。作祟的人眼底此刻没有丝毫戏谑,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期待,和一丝不容错辨的紧张。
他继续吻着她,动作却变得极其温柔,舌尖巧妙地引导着那枚小巧的戒指,停留在她口中一个安全的位置,既不至于让她不小心吞咽下去,又确保这枚小金属环成为炽吻中,最核心的一部分。
就在佘粤被这枚突如其来的戒指和宋拂缠绵到极致的亲吻弄得浑身颤抖、几乎要化成一滩水时——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几乎要凝结的暧昧空气。
是佘粤无意识向后仰靠时,腰臀撞到了五斗柜边缘,连带撞翻了那个插着香雪兰和郁金香的青瓷花瓶。
无辜的花瓶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清水四溅,娇嫩的白黄绿色花朵狼狈地散落在深色的地毯上,花瓣零落。
然而,此刻相拥的两人,谁都没心思去管地上碎裂的花瓶和残花。佘粤被这响声惊得身体一颤,宋拂也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的唇。
随着他嘴唇的离开,那枚一直停留在她口中的戒指失去了依托,从她微张的唇间滑落,
“叮”的一声轻响,掉在了她分开的腿间,五斗柜光滑的表面上。
佘粤怔怔地低头,看着那枚静静躺在那里的素圈戒指。造型简洁,没有硕大的钻石,但工艺极其精湛,铂金的指环上,似乎雕刻着极其精细的暗纹,低调而奢华。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他刚才问“能不能亲你”,根本就不是在问能不能亲吻。他是在问——能不能用这种方式,向她求婚。
用一枚藏在酒中、借着亲吻渡给她的戒指,完成一场独一无二、个人风格彰显的求婚仪式。
宋拂依旧站在她腿间,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微微喘息着。
看着她怔愣的表情,他抬手用拇指指腹擦过被他吻得嫣红水润的嘴唇,眼神幽深,痞气且温柔。
他挑眉,意有所指,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宝贝,刚刚……是你点头同意我亲的。”
佘粤的大脑还在消化“求婚”和“戒指入口”这两个爆炸性信息,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被惊吓后的呆愣,却荒谬感十足,脱口而出:“……戒指入口前,消过毒吗?”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过“佘粤”——理性、实际,甚至带着点洁癖般的挑剔,完全跳脱了寻常女孩被求婚时应有的感动或娇羞。
宋拂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先是愕然,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连胸腔都震动。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宠溺和好笑。
“就算有毒,” 他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声音带着笑,“也是先入了我的口。要毒,也是先毒死我。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甘之如饴。”
佘粤被他这话和眼神烫得脸颊发烫,心脏狂跳。她捏起那枚还带着两人体温和淡淡酒香的戒指。
宋拂不再给她逃避或蒙混的机会。他身体再次前倾,将她更紧密地抵在五斗柜上,两人之间几乎毫无缝隙。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
“佘粤,愿不愿意……嫁给我?”
愿不愿意。他将选择权,再次郑重且完整地交到她手中。
佘粤张了张嘴,看着眼前男人英俊而认真的脸,感受着他的紧张和期待。她心里乱成一团,震惊、感动、羞涩,还有一丝被算计的气恼,以及……连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悸动和柔软。
她试图说点什么,或者像以前那样,用沉默或转移话题来应对。然而,就在她犹豫的当口——
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图书室的方向而来。还夹杂着詹姆斯压低声音的询问:“Song?佘小姐?没事吧?我们好像听到有东西打碎了……”
是詹姆斯和汉斯!他们肯定听到了刚才花瓶碎裂的声音,担心出事,过来查看了!
佘粤的神经瞬间绷紧。她现在这个姿势——被宋拂圈在五斗柜上,他站在她腿间,两人衣衫虽然还算整齐,但她的嘴唇红肿,眼神慌乱,地上是碎裂的花瓶和残花,手里还捏着一枚戒指……这副模样要是被外人撞见,而且是在别人家里,刚刚在餐桌上还一本正经地扮演老板和翻译……
她简直没脸见人了!
佘粤下意识地用力去推宋拂的胸膛,想让他赶紧让开,至少整理一下仪容。
但宋拂却纹丝不动,甚至借着她的推力,又往前逼近了半分,将她更牢地困住。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和惊慌的眼神,宋拂露出一个近乎无赖却势在必得的笑。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就别想我让开。哪怕被撞见,我也认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停在了门外,手甚至搭上了门把手——
“我答应!”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在门被推开的前一刹那,佘粤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答应了。
她答应了宋拂的求婚。
在别人家的图书室里,在一个打碎了花瓶的狼狈现场,在一场以“渡戒指”这种奇葩方式开场的、充满了宋拂式狡猾与深情的求婚之后。
宋拂的眼睛,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无比明亮的光芒。巨大的喜悦、释然,以及近乎虔诚的感动。
他不再犹豫,迅速直起身,后退半步,同时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过她手中那枚戒指,又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左手,在佘粤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就将那枚微凉的铂金素圈,稳稳地套在了她左手无名指的指根。珍而重之。
尺寸竟然分毫不差。
就在戒指戴稳的瞬间,图书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詹姆斯和汉斯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关切和疑惑:“嘿,你们没事吧?刚才好像……”
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到,宋拂正牵着佘粤的手,而佘粤的左手上,显然多了枚一枚简洁的铂金戒指。
再看佘粤脸颊绯红,眼神还有些恍惚,宋拂则一脸春风得意,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虽然地上确实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