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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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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乘车返回西郊别墅的路上,城市华灯初上,与来时略带紧张的气氛不同,此刻车内很安静,佘粤侧头望着窗外,神色有些出神的沉默。

宋拂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沉静的侧脸。

他喉结微滚,想起临别前舒杳将佘粤拉到一边低声说话的景象。沉吟片刻,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带着试探,“舒阿姨……是不是不高兴我们就这么住在一起了?”

他知道,在老一辈人看来,没有正式婚约就同居,总归是有些“不合规矩”,尤其佘粤家是那样正经的知识分子家庭。他不想让佘粤为难。

佘粤被他的触碰唤回神,转过头,对上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眼眸,摇了摇头,“没有。妈妈她……” 她顿了顿,脸颊在窗外掠过的光影下泛起点红晕,“她没说不高兴。”

“那偷偷跟你说什么了?” 宋拂挑眉,身体朝她那边倾了倾,语气带上了点好奇和逗弄,“还不能让我听?”

佘粤想起母亲格外认真的嘱咐,脸上热度更甚。舒杳拉着她,先是感慨宋拂看起来确实用心,但紧接着就忧心忡忡地叮嘱:“粤粤,妈妈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宋拂对你也上心。但有些事,不能糊涂。你们现在住一起,妈妈不说什么,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相处方式。但是——” 舒杳加重了语气,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女儿,“千万,千万不能未婚先孕!听到没有?这不是小事!”

见佘粤红着脸点头,舒杳又放软了声音,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和担忧,“你不是小孩子了,身体……也不比三年前了,经不起折腾。有些事,要懂得爱惜自己。他要是真心,就该把该办的事都办妥了,明媒正娶,给你堂堂正正的名分,而不是……妈妈是怕你吃亏,更怕你伤了身子。”

那些话,是母亲最朴素的担忧和最真切的疼爱。佘粤当时又羞又窘,胡乱应了,赶紧岔开话题从房间里出来了。结果一出去,就看到阳台上一站一坐两个男人——父亲佘彦靠在栏杆边,指尖夹着一支烟,沉默地望着远处;宋拂则站在几步开外,同样望着夜景,两人之间并无交谈,气氛却奇异地并不尴尬,有种男性之间心照不宣的安静。

此刻在车里,被宋拂追问,佘粤自然不会把母亲那些关于“未婚先孕”和“爱惜身子”的私房话全盘托出。她干脆岔开话题,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转移焦点的小埋怨,“我还没说你呢。你什么时候学会给我爸递烟了?我记得你戒烟了。”

宋拂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地扯了扯嘴角:“是戒了。烟是下午应酬时顺手拿的,没抽。想着晚上万一用得上。” 他顿了顿,看着佘粤微微蹙起的眉,又放柔了声音,带了点混不吝的调侃,“不过看样子,佘叔叔抽烟这事儿,是舒阿姨的‘课题’。而你,佘老师,”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目光灼灼,“你只要管好我,别让我再捡起来,就行了。”

鉴于前座还有司机,佘粤被他这话和眼神弄得耳根发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抽回手,没再接这个话茬,重新转向窗外。心头的沉郁似乎被这番打岔冲淡了些。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今天真的很魔幻现实主义。那个曾经将她置于不堪境地、又与她经历生死、纠缠不休的男人,竟然真的陪她回了父母家,以这样一种堪称“模范”的姿态,见了她的父母,吃了饭,聊了天。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他走到这一步——这样平淡又郑重地,踏入彼此真实的生活,面对最亲的家人。

车子驶入西郊别墅区,周围的喧嚣渐渐被静谧取代。停稳后,司机先生从副驾拿起一束包扎精致的白色百合和一个看起来不小的方形蛋糕盒,转身恭敬地递给后座的宋拂。

佘粤的目光落在百合和蛋糕上,有些讶异。母亲节已经过去,晚上回家,带花和蛋糕?

宋拂接过,神色如常,对上她疑惑的目光,只平淡地解释了一句:“没什么。突然想吃蛋糕了,顺便带了束花。”

这理由实在算不上有说服力。佘粤看着那束在车内昏暗光线下依然洁白醒目的百合,又看了看那个精致的蛋糕盒,心里那点隐隐的、被母亲节这个日子勾起的、深埋的唐突感,似乎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她没再追问,沉默地下了车。

回到别墅,穆管家简单迎接后便体贴地退下了。宋拂将花和蛋糕放在客厅桌上,说了一句“我先去洗澡”,便径自上了楼。

佘粤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百合清冷的香气。那种心绪不宁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走到面对泳池的落地玻璃门前,那里放着她的画架和一些颜料。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心静下来。于是,她展开画板,调了颜料,就着窗外庭院里昏黄的灯光和泳池泛着的微光,在画纸上涂抹起来。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大片大片的色块和线条,仿佛在宣泄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沐浴后清爽的木质香。宋拂走了过来,他换上了深灰色的丝质睡袍,头发半干,几缕发丝随意地垂在额前。他安静地伏在佘粤身后的沙发靠背上,看了一会儿她笔下那片朦胧混沌的色彩。

“看过《泰坦尼克号》吗?”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低哑。

佘粤画笔一顿,有些莫名地侧头看他:“当然看过。怎么突然问这个?”

宋拂弯了弯唇角,眼底在昏暗的光线里闪过戏谑的光,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Jack给Rose画画那段……还记得吗?” 他顿了顿,手指意有所指地碰了碰她睡袍的腰带,“佘小姐什么时候……也给我画一个?就像那样。”

佘粤瞬间听懂了他的暗示,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拍开他作乱的手,又紧张地去拢自己本就系得好好的衣襟,羞恼道:“宋拂!你……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

宋拂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他见好就收,不再逗她,直起身,揉了揉她发顶:“好了,不闹你。走,去吃蛋糕。”

“这个点吃什么蛋糕?” 佘粤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明天再吃吧。”

“就现在。” 宋拂却异常坚持,他拉起她的手,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任性,“洗完澡饿了。晚上在你家,光顾着怎么说话让岳父岳母满意了,饭都没吃几口。”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深邃,“陪我吃点,嗯?”

这个理由,佘粤无法拒绝。她被他牵着走到餐厅。那束百合已经被穆管家插在了水晶花瓶里,摆在餐桌中央,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蛋糕盒放在一旁。

宋拂利落地拆开蛋糕盒的丝带,里面是一个造型简洁的奶油蛋糕,纯白的奶油,边缘点缀着新鲜的蓝莓和薄荷叶。他拿出附赠的数字蜡烛,挑出“1”和“0”,插在蛋糕中央,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烛火摇曳,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也映亮了旁边那束静静盛放的百合。佘粤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呼吸微微一滞。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在烛光中抬起眼,看向宋拂,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问道:“西郊别墅……有间房间,一直锁着。为什么?”

她问得突兀,甚至没说是哪间房。但宋拂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正看着烛火,闻言,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反问:“你知道了?”

佘粤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穆管家有一次说漏嘴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一间婴儿房。”

宋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又有些释然:“本来就没想瞒着你。” 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提起,那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却又沉重无比的禁区。

“你……” 佘粤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她看着烛光下他幽深的眼眸,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是不是……一直没有忘记它?”

这个“它”,无需明言,彼此心知肚明。

宋拂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切蛋糕的刀,手法熟练地切下一块,盛在精致的骨瓷小碟里,轻轻放到佘粤面前。然后,他才给自己也切了一块。他拿起小银叉,挖了一勺奶油,送进嘴里,缓慢地咀嚼,吞咽。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直到一口蛋糕咽下,他才放下叉子,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佘粤,平静地陈述:“你今天,从早上起,就有点不高兴。不是因为紧张见父母,也不是因为舒阿姨说了什么。”

他看出来了。佘粤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们恢复关系后,似乎什么都聊过,争吵、和解、过去、未来,甚至那些不堪的算计和伤害。唯独“它”,那个未曾出世就离开的孩子,是他们之间从未触碰的、最深的隐痛,仿佛一道无形的疤痕,稍微触碰,就会引发连锁的崩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百合的冷香混合着奶油的甜腻,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气息。

良久,佘粤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宋拂,问出了那个她或许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问过自己的问题:“你……当时,怪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湖水。

宋拂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握着石头的手狠狠砸中,闷痛骤然而至。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声音因压抑而低哑:“我没有资格。”

怪她?他有什么资格?是他用卑劣的手段,怀着将她绑在身边的目的,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怀了孕。是他将她置于那样孤立无援、尊严扫地的境地。是他,在“它”可能存在的时候,没有给予应有的关注和保护,甚至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筹备另一场婚礼。

宋拂站起身走到佘粤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将她圈在自己和餐桌之间。

他低头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痛楚和悔恨,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陈述:“当年,你跟我说……那个孩子,我不会想要。”

佘粤身体僵了一下。那是她在极度绝望和自尊心受创下,对他说的最狠的话之一。她记得。

宋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赤红:“但我从来没有不想要过它。” 或许在最开始,他确实动过用孩子绑住她的卑劣念头,但当他后来在云南的小院里,看到那些画和日历时,当他真正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时,那份迟来的钝痛才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他改了口,换了一种更贴近此刻心情的说法。

佘粤抬头,撞进他盈满悲痛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虚伪,没有表演,只有赤裸裸的、迟来了三年的哀恸。她心脏揪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即使当年你知道那个孩子,你说你要,我也不会留下它。”

宋拂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撑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毕露。但他看着佘粤紧绷的侧脸和颤抖的睫毛,心里明白,她说的是真的。以她的清醒和骄傲,在那个时间点,在她和他关系那样扭曲、未来一片晦暗的情况下,她绝不会允许自己生下一个可能永远见不得光、或者成为牵绊和工具的孩子。

佘粤似乎感受到了他的震动,她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目光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澈:“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自私,太残忍了?”

宋拂立刻摇头,幅度很大,声音哽塞:“不。从来没有。” 他怎么敢?他才是那个自私又残忍的源头。

佘粤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那块腐烂的伤口彻底剜开,语气平静地继续陈述,“我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未婚先孕、可能还要独自抚养孩子的单亲妈妈。我也不会……生下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和父亲相认、甚至要被藏起来的孩子。在那种情况下,我认为,让它离开,是对一条生命……最大的负责。”

“对一条生命负责。”

最后这七个字,像七道惊雷,接连劈在宋拂的天灵盖上。他浑身剧震,瞳孔骤缩,死死地盯住佘粤平静无波的脸。巨大的震撼、铺天盖地的羞愧、以及灭顶般的领悟瞬间将他淹没。

负责?他何曾对那个小生命负责过?他怀揣着最卑劣的目的让它到来,又在她最需要支持和保护的时候缺席。不负责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是他!可最终承受身体痛苦、做出那个艰难决定、并且将这份沉重一直背负到现在的,却是她。

“佘粤……”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姿态,猛地伸出手,将座椅上的她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

他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液体失控地涌出,瞬间浸湿了她睡袍的衣料。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和崩溃。

佘粤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身体的颤抖和颈间的湿热,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脏一阵阵抽痛。她没有挣扎,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脊背。

过了很久,宋拂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佘粤小声提醒:“宋拂……我快喘不过气了。”

宋拂像是被惊醒,猛地松开手臂,但双手仍扶在她肩上,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有种如释重负的空白。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时也渗出的一点湿意。

他退开一步,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然后,他看着她,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佘粤,你能不能……嫁给我?”

这一次,没有烛光,没有戒指,只有满室清冷的百合香和桌上燃烧将尽的蜡烛。问题却比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佘粤没有像之前那样用玩笑或沉默带过。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仿佛能穿透他此刻翻腾的情绪,看到他心底最真实的动机。

她看懂了,或许他是真的想娶她,想和她有未来。但其中,是否也掺杂着对那个失去的生命的愧疚?是否想用一场婚姻、一个新的孩子,来弥补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

她拿起银叉,慢慢地,一口一口,吃起了面前那块已经有些融化的蛋糕。奶油带着微微的凉意在口中化开。

宋拂站在她面前,屏息等待着。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审视和了然,心慢慢沉下去,却又奇异地升起一种期待——期待她的答案,无论是什么。

吃了小半块蛋糕,佘粤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抬起眼,看向依旧紧张地望着她的宋拂,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宋拂,你想听我的真话吗?”

宋拂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他当然想,他比任何人都想。

佘粤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示意他坐下。然后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面对着他。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屋内烛火将熄未熄。

“我内心,” 佘粤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在剖白,“也曾期盼过,和你的孩子出生。想象过他或她会是什么样子,是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

宋拂的心脏猛地一跳,眼底骤然迸发出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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