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玉琤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窗外那片逐渐清晰的灰白上,它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这样能够喘息的片刻已经不多,等待着她们的是属于白昼的现实和纷扰。
怀中的李幸漫似乎也感知到了光线的变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并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在那份沉重的疲惫和短暂的麻木中,本能地往顾玉琤的怀里缩了缩,她的眉头依旧紧锁,即使是在睡梦中,那份沉甸甸的悲伤也没有远离她。
外面传来清晰的鸡鸣,它们此起彼伏,似乎越来越近,它们穿透薄薄的晨雾,带着乡村清晨特有的喧闹,正四处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顾玉琤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知道这阵鸡鸣声就像是一个信号,那些沉睡的亲戚们即将醒来,很快这间空寂的灵堂就会被脚步声和交谈声,甚至是指责声、怒骂声和虚伪的哭声填满。所有她们昨夜可以暂时逃离的冰冷现实,都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低头看向李幸漫,李幸漫显然也已经听到了,她的身体依旧僵硬,刚睁开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戒备,似乎还有零星的恐惧和恨意。她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微微颤抖着。
顾玉琤的思绪忽然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她忍不住想着,那时候的李幸漫是怎么独自度过这个冰冷的夜晚的呢,她会执拗地认为姥姥的死是她的错吗,会自责地无法放过自己吗,这会成为多年后她做出那个决定时的推手吗?顾玉琤也不得而知,她似乎看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直挺挺地在棺前跪了一夜,一动不动,好像一座冰冷的雕像。她是什么表情呢?心里又在想着什么?
“天…亮了。”顾玉琤的声音干哑地厉害,像是生锈的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声响。
李幸漫听到的瞬间眼神恍惚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
“阿琤,我梦见姥姥了。”李幸漫眼中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她抓着顾玉琤的手 ,情绪变得有些激动,“她说她从来都没有怨过我,她说最后这些年有我陪着她,她很开心,她还说,她还说…”
李幸漫的声音不停地抖着,怎么也无法说出卡在自己喉咙里的那句话,她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抬头看向姥姥的遗像,情绪慢慢地缓和下来,嘴角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算了,无论如何,一切也都结束了。”
顾玉琤想要说什么,但嗓子似乎冻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清晨寒意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阵刺痛,让她清醒了许多。她小心翼翼地尝试活动自己早已失去知觉的腿脚。麻木的刺痛感如同无数细针扎刺,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忍不住咬着牙,更紧地抱着李幸漫,支撑着她同样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来。
她们的身体都像是生锈的机器,关节不断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顾玉琤几乎是半拖着李幸漫,才勉强支撑着两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直身体后,她们面对着棺木,面对着遗像。
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只显得灵堂更加空旷,更加冰冷。
院外的脚步声已经隐约可闻,交谈声也由远及近,身后的门好像下一秒就会被人推开。
顾玉琤感觉到李幸漫靠在自己身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李幸漫在微微颤抖的手,两只手都像冰块一样冷,感觉不到任何温度,甚至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依然能传递给对方某种力量。
顾玉琤最后看了一眼遗像上姥姥慈祥的笑容,又低头看了看身边脸色依旧惨白的李幸漫。
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握着李幸漫的手更紧了一些。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目光投向那扇即将被推开的的门帘。
她们就这样站着,像两尊伤痕累累却彼此支撑的石像,等待着那扇门被推开,等待着冰冷现实的第一缕晨光,彻底涌入这间空旷的灵堂。
天光彻底大亮时,灵堂的门帘被掀开了。一群李幸漫看着也面生的人交谈着走了进来,他们抽着烟,说话的时候带着些让人听不太明白的口音。转瞬间,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就填满了原本死寂的空间,冰冷的空气被搅动起来,带来一种令人反胃的喧闹。
葬礼的流程像是按下了加速键般被迅速推动。顾玉琤很少参加这种场合,她看着面前人来人往,你哭我喊,只能始终紧紧握着李幸漫冰冷的手,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挡在她身前。
舅舅一家姗姗来迟,脸上带着刻意摆出的悲戚,眼神中却时不时流露出一点掩盖不住的开心。他们在开心什么呢?
李幸漫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和陌生的面孔,他们好像都表现得很难过,无论上一秒在和别人聊着什么,来到棺木前都能一秒进入情绪,张口就是哭喊着不舍,甚至跪倒在地上,双腿瘫软着起不来,得要旁边的人连拖带拽才能离开这块地方,然后下一个人再上来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