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迪大学毕业了,这是他和陈一分开的第四个年头。
陈一靠着导演的介绍,在剧组里混到了不少替身的活儿,日子终于不再捉襟见肘。而她,有了存款,在城市里摔得遍体鳞伤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
天还没亮透,雾裹着山风往骨头缝里钻。她裹紧外套,口罩拉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到父母和爷爷的坟前,脚步忽然顿住。坟前干干净净,没有杂乱的枯草,连土都被仔细翻过一遍。半旧的香炉里,还插着几根燃尽不久的香灰,她碰了碰那截香灰,心里想也许是陈栋。
她伸出手摸冰凉的墓碑,像从前撒娇时蹭过妈妈的手背。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梦到你们,梦见你们的尸体,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山风卷着枯草的碎末,扑在她脸上。她把脸贴在石碑上,冰凉的石面硌着颧骨,却比不过心口的钝痛。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暖得能焐热整个冬天;爸爸会把她架在脖子上,爷爷坐在门槛上,给她剥刚摘的野枣,说“我们一一要长命百岁”。可现在,她只能对着一块块石头说话。
“爷爷,我现在过得很好,只是有点想你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我没上学了找了份工作,再也不会饿到发昏了。”
她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在风里:“我以前总想着要逃,要去很远的地方,可现在才知道,最想回的,还是这个有你们的地方。”
陈一刚走到村口树下,身后的话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女孩子真像陈一啊……”
“陈一那娃还在往家里打钱呢?”
“可不是嘛,听说月月都打。”
“不过啊,现在不用啦!”
王婶的声音亮得像晒透的阳光,“他大伯的病好多了,昨天还能拄着拐去田埂上晒太阳呢!”
陈一脚步顿住,手里还握着刚从邮局取来的汇款回执单,纸角被捏得发皱。风卷着油菜花的甜香扑过来,裹着泥土的暖意,把那些吊威亚时绷紧的神经、深夜算着房租的焦虑。都揉得粉碎。
她慢慢转过身,身后是炊烟袅袅的村子,瓦檐上飘着淡蓝的雾,山坳里的树抽出了绿,连风都变得软和起来。
陈一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撞在山壁上,撞出满谷的回响,惊飞了枝头上的麻雀。
她把那张汇款单揉成一团,扬手丢进风里,纸团打着旋儿,像一片挣脱了枝桠的叶。
她望着眼前的山,在心里轻声念:
我想我可以是摇曳的树叶
挂在枝头上。
有风的话就晃动一下。
没有就安静悬挂。
或许风大时我会飘向远方。
亦或是兜兜转转的回到树根处。
我想这都无所谓。
因为下个春天又要来了。
陈一和江亦白多年好友,一个职业替身,一个小演员。有时候会在一个剧组。
冮亦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栽了,是在某个暴雨夜。陈一刚结束一场爆破戏,半边胳膊被飞溅的碎石蹭得血肉模糊,却还笑着跟导演说:“没事,能拍”。
他冲上去把人按在救护车里,攥着碘伏的手都在抖,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早就不满足于只做陈一的朋友。
从那天起,他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思,都装进了细碎的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