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了很久。
久到桂花落了一肩,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都乱了。
“几个了?”徐怀舟问。
“一个。”
“还差两个。”
知岁笑了。她倾身向前,嘴唇落在徐怀舟的左眼上。第二下。然后落在她的右眼上。第三下。
“够了。”徐怀舟说。
“不够。”知岁说,“每一世都要。”
徐怀舟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把知岁被风吹乱的白发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眉尾的钢钉,擦过耳骨的圆环,擦过耳垂上那个挂着十字架的耳环。
“姐姐。”
“嗯。”
“该醒了。”
知岁睁开眼睛。
木屋的天花板。木质的,有纹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转过头。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灰眼睛,红色短头发,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左臂的袖子挽着,墨绿色的纹路在晨光里很安静。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在看知岁。
“你醒了。”徐怀舟说。
知岁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也是。”知岁说。
徐怀舟笑了。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倒了一杯水。温的,杯口有雾气。
她把水杯递给知岁,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开始削皮。刀很利,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
知岁喝了一口水,看着她削苹果。
“你什么时候醒的?”知岁问。
“昨天。”
“白嘉彦呢?”
“在外面。跟芥淮珩吵架。因为芥淮珩把他种的西红柿摘了。”
知岁的嘴角弯了一下。
徐怀舟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保鲜盒里,递给她。知岁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脆的。
“甜吗?”徐怀舟问。
“甜。”
“那就好。”
知岁把保鲜盒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握住徐怀舟的手。
掌心里没有纹路了,干干净净的。
徐怀舟的左臂上,墨绿色的纹路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淡到像是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你的纹路淡了。”知岁说。
“嗯。世界树稳定了,不需要那么强的能量通道了。”徐怀舟反握住她的手,“你的呢?”
“消失了。你进去的那天就消失了。”
徐怀舟的手指紧了一下。
“疼吗?”
“不疼。”
“嗯?”
知岁看着她。
“有一点。像是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但后来不疼了。因为你在里面。”
徐怀舟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有人敲门。白嘉彦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醒了没?”
“醒了。”知岁说。
门被推开了。白嘉彦站在门口,粉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把沾着泥的铲子。
芥淮珩站在他后面,翠绿的挑染翘得老高,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
“你的西红柿。”芥淮珩把西红柿递过来。
白嘉彦没接。他走到床边,看着知岁,看了很久。
“你睡了三年。”他说,声音哑了。
“嗯。”
“我每天都给你们送吃的。”
“看见了。”
白嘉彦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醒。”
“我醒了。”
白嘉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芥淮珩跟在他后面,把西红柿放在桌上,看了知岁一眼,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走廊里传来白嘉彦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用手捂着嘴。
“她醒了。”
芥淮珩的声音,很轻。“嗯。”
“她真的醒了。”
“嗯。”
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也许是铲子,也许是别的什么。
徐怀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淡金色。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桂花树的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
“姐姐。”
“嗯。”
“外面的草绿了。”知岁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赤脚踩在木头地板上,凉凉的。她站在徐怀舟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安宁林地的草绿了。
从世界树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丘,绿成一片。野花开了,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小小的,藏在草丛里。
世界树的树干上,那两团光不见了。树干很安静,翠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知岁伸出手,手指穿过窗户,接住了一片飘进来的桂花花瓣。
“你还欠我三个早安吻。”她说。
徐怀舟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三个。是三年。一天三个。”徐怀舟的嘴角弯着,“你自己算。”
知岁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才会有的光。
“那我慢慢还。”
“好。”
两个人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投在木头地板上,合在一起,像一个人。
远处,白嘉彦蹲在菜地里,把掉在地上的铲子捡起来,继续松土。
芥淮珩站在他旁边,把那个红彤彤的西红柿放在田埂上,然后蹲下来,帮他把土里的石头捡出来。
阿七从木屋后面跑过来,报童帽歪着,手里拿着一把野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
他跑到窗户前面,把花举起来。
“烬姐!组长!给你们!”
徐怀舟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
“谢谢。”
阿七笑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翘得很高。
陈默和纪潇水从林子的方向走过来。
纪潇水的合金杆点在地上,陈默走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腰侧。纪潇水停下来,侧着头,往木屋的方向听了一会儿。
“她醒了。”纪潇水说。
“嗯。”陈默看着木屋的窗户,看见了知岁和徐怀舟并排站着的影子。
纪潇水笑了。
“我说过的。她们在商量晚上吃什么。”
陈默的嘴角弯了一下。
世界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树干上,那两团光消失的地方,长出了两片新叶子。
一片冰蓝色的,一片墨绿色的。
两片叶子挨在一起,风一吹,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像是在接吻。
知岁抬头看着那两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舟舟。”
“嗯。”
“你进去之后,在想什么?”
徐怀舟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你。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遵守约定。”
“嗯。”
徐怀舟转过头看着她。
“这些以后都是要补回来的。”徐怀舟说。
“好。”
知岁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床边,拿起那件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深灰色的,还是三年前那件。她把外套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颗野果。
泡了三年的水,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粉色,表皮软了,但没烂。她把野果放在窗台上,用小碟子盛着,倒了点水。
“它还能活吗?”徐怀舟问。
“能。”
“你怎么知道?”
知岁看着那颗野果。粉色的,小小的,在水里浮着。
“因为它等了三年。等到了。”
徐怀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颗野果。
两个人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野果上,照在水面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
知岁伸手,握住了徐怀舟的手。
徐怀舟没有抽开。
安宁林地的风很轻,轻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桂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甜丝丝的,粘在衣服上、头发上、皮肤上,洗都洗不掉。
阿七的帽子被风吹掉了,他没有捡。帽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株野花旁边。
野花是黄色的,小小的,花瓣上有露水。
天很高,很蓝,没有孢子。
这是新的一天。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