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知岁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掌心朝上,看着那条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发亮。
它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暗下去过,一直在亮,亮得很稳定,像是在倒计时。
徐怀舟躺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左臂的纹路在被子下面微微发着墨绿色的光。
她睡着了,但睡得不沉,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知岁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把手覆在徐怀舟的左臂上,隔着被子,感受那些纹路的温度。温的,比平时高一点。
徐怀舟的眉头松开了,嘴唇也松开了,整个人往知岁的方向靠了靠,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知岁没有动。
她让徐怀舟靠着,让她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角,让她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锁骨上。
窗外的灯还在转,光柱扫过窗帘的时候,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天亮的时候,知岁做了一个决定。
她轻轻把徐怀舟的手从衣角上掰开,下了床,穿上外套,走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过一盏,灭一盏。
她没有去办公室,没有去训练室,她去了医疗部。
医疗部的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女人,姓林,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快。
她看见知岁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知岁很少在早上六点出现在医疗部。
“知岁组长,怎么了?”
知岁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金色的纹路在医疗部的白灯光下亮得很刺眼。
“我要把它取出来。”
林医生看着那条纹路,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取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它是你身体自己长出来的。就像你的血管、你的神经、你的骨骼。你要把它取出来,等于要把你自己拆开。”
知岁把手收回去。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林医生低下头,翻着知岁的体检报告。
“但我们可以监测它。如果它扩散的速度加快,或者开始影响你的脏器功能,我们可以用药物延缓。”
“延缓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知岁站在医疗部的门口,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哨塔上的灯灭了,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宿舍。她去了情报室。
白嘉彦在。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沈季草的遗物清单,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粉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压在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只岁敲了敲桌面,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声音哑了。
“协议的原始数据,给我。”
白嘉彦眨了眨眼,清醒了一点。“你要干什么?”
“看有没有办法改。”
白嘉彦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设备柜前,翻出一个加密硬盘,递给知岁。
“所有数据都在里面。黎回清的协议原稿、反向接入点的波形图、能量通道的模拟运算。”
他顿了一下,“你找不到的。我找过了。”
知岁接过硬盘。
“你什么时候找的?”
“沈季草出事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就翻了翻。”白嘉彦的声音很低。
“我想找到一种办法,不用任何人进去。找不到。协议的核心就是交换。一个人的本源,换另一个人的意识。没有第三条路。”
知岁把硬盘放进口袋里。
“那我换一个人进去。”
白嘉彦看着她。“你想替徐怀舟。”
“嗯。”
“你进不去的。你的频率和世界树核心完全一致,你进去只会被吸收,不会成为通道。”
“徐怀舟能进去,是因为她的频率不匹配。她能当翻译。你不能。你进去就是被吃掉。”
知岁没有说话。
白嘉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小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粉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知岁,你听我说。这几年,你每次提到徐怀舟,表情都不一样。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每次看她的眼神——所有人都看见了。只是没有人说。”
知岁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进去之后,你会等。你能等。因为你等过。她找了你五世,你等她一世,公平。”
白嘉彦的声音碎了,“但如果你进去,她不会等。她会直接跟进去。她那个人,你比我清楚。”
知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的纹路亮着,稳定地亮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我知道了。”她说。
她走出情报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过一盏,灭一盏。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进去。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门后面的声音。很安静。徐怀舟还在睡。
知岁没有进去。她转身,走了。
上午九点,知岁在会议室里开了最后一次协调会。
白嘉彦坐在她左手边,芥淮珩坐在他旁边,陈默和纪潇水坐在对面,阿七坐在角落里
。陆凛没有来。他已经在路上了。
“今天的任务分两路。”
“白嘉彦带陈默、纪潇水、阿七在外围建立防线。如果黎回清的人出现,拦住他们。不要恋战,拦住就行。我和徐怀舟进去。”
“几个人进去?”阿七问。
“两个。”
“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阿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组长。”他叫知岁。
知岁看着他。
“沈哥走的时候,我没有好好跟他告别。”阿七的声音在抖,“我想跟他说的。但来不及了。所以这次——你们能不能好好的回来?”
知岁看着他,看了几秒。
“能。”她说。
阿七点了点头,把报童帽戴回去。帽檐还是歪的。
散会后,知岁回到宿舍。徐怀舟已经起了,坐在床边,左臂的袖子挽着,手指按在墨绿色的纹路上。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你去哪儿了?”
“开会。”
“什么会?”
“任务协调。”
徐怀舟看着她。“你又骗我。”
知岁关上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去了医疗部。”知岁说,“找了林医生。她说掌心里的纹路取不出来。因为它是我身体自己长出来的。”
徐怀舟的手指在左臂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去了情报室。找了白嘉彦。他说协议的核心是交换,没有第三条路。”
“然后我开了协调会。安排了外围防线。”
“你在交代后事。”
“我在做准备。”
徐怀舟转过头看着她。灰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做什么准备?”
“做你进去之后,我怎么活的准备。”
徐怀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舟舟,你听我说。”知岁握住她的手。
“你进去之后,我会在世界树下面建一个观测站。每天记录能量波动,做我们约定好的事。我等你醒。”
徐怀舟的眼泪掉下来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一个人进去。”她的声音在抖。
“我没有让你一个人进去。我会在外面。”
“那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知岁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但这是唯一的路。”
徐怀舟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你昨天说‘那就够了’。你说‘好’。你说‘你保证’。你今天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你在说服自己接受。”
徐怀舟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去了医疗部,你去了情报室,你开了协调会。你做这些,不是为了做准备。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我进去的时候冲上去拦住我。”
知岁没有说话。
“你拦不住我的。”徐怀舟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知岁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会等你。不管多久。誓言,我不会忘。你,我也不要忘。”
徐怀舟看着她,眼泪糊了一脸。她伸出手,把知岁拉进怀里。
知岁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声音,但徐怀舟的肩膀湿了。
“你答应我。”徐怀舟说,“你答应我你会好好活着。每天喝水。每天吃饭。每天睡觉。不要抽烟。”
“我不抽烟了。”
“你上次在办公室里抽了。”
知岁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是上次。”
“以后呢?”
“以后不抽了。”
“嗯”
徐怀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眼泪和笑一起出来。
“姐姐。”
“嗯。”
“你知道吗,我找了你五世。第五世,我七岁就被‘树’组织带走了。他们抹去了我的记忆,训练我成为杀手。
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执行任务。目标是你。我没有开枪。
因为看见你的第一眼,我的心脏跳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
知岁的眼泪掉下来了。
“然后我任务失败,伪装失忆,留在你身边。”徐怀舟的声音很轻。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黎回清控制我,刺了你一刀。我被带走。三年。重逢。”
她伸出手,手指按在知岁的嘴唇上。
“不要说对不起。不要说那三年你怎么过的。我都知道。
因为你倒两杯水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看文件的时候抬头,以为我坐在对面,我看见了。
你睡觉的时候往左边挪,因为以前我总挤你,我看见了。”
知岁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嘴唇上拿开。
“舟舟。”
“嗯。”
“你进去之后,我会很想你。”
徐怀舟笑了。“我也是。”
两个人坐在床边,手握着,掌心的纹路贴着掌心的纹路。
金色的和墨绿色的,一个在亮,一个在等。
中午,知岁去食堂打了饭。两份,用保温盒装着,带回宿舍。
徐怀舟坐在床上,左臂的袖子还是挽着的,墨绿色的纹路在日光灯下很安静。
知岁把保温盒打开,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份米饭,两份一样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饭了?”徐怀舟接过筷子。
“你这样说我像个傻子。”
“你以前都是让白嘉彦带的。”
“那是因为忙。”
徐怀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咸了。”
“咸了?”
“嗯。今天的厨师手重。”她把那块肉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
知岁也夹了一块,嚼了。“咸了。”
“对吧。”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很脆。
窗外有人在喊口令,训练场上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照在两个人伸出来的脚上。
徐怀舟吃完饭,把保温盒盖好,放在床头柜上。知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刀很利,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削完之后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保鲜盒里,推到徐怀舟面前。
“你吃。”徐怀舟说。
“给你的。”
“你吃一块。”
知岁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脆的。
“甜吗?”徐怀舟问。
“甜。”
“那就好。”
徐怀舟也拿了一块,慢慢地嚼。嚼完之后她把保鲜盒盖上,放在一边。
“知岁。”
“嗯。”
“你掌心里的纹路,今天亮了吗?”
知岁把手伸出来。金色的纹路亮着,从无名指根部蜿蜒到手腕。它没有暗下去过。
“亮了。”
“一直在亮。”
“嗯。”
徐怀舟伸出手,手指按在那条纹路上。烫的。
“它在倒计时。”徐怀舟说。
“我知道。”
“你怕不怕?”
知岁看着她。“不怕。你呢?”
“不怕。”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知岁倾身向前,嘴唇落在徐怀舟的额头上。第一下。左眼。第二下。嘴唇。第三下。
徐怀舟闭上了眼睛。
那个吻不长,也许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