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就要开始挑选奴隶了,神使指挥学徒们移至偏院的廊下,一伙奴隶被排成队列送入院中。
神使指挥奴隶们在院子里分散开跪在地上,学徒在廊下观察着这些奴隶,他们可以选一个自己合眼缘的,不出意外,那会是将与他们相伴一生的、他们的第一名奴隶。
神殿的祭司们都是亚兽人,因此出于种种考虑,神殿赐给他们的第一位奴隶都是巨兽人。
神殿准备的奴隶都是亚成年巨兽人,他们还年幼相对好控制,又已经有了一定的力量,同时与学徒们的年纪相仿,可以陪伴他们一起成长。
在兽神大陆,劳动力是最为重要的资源,能够拥有自己的奴隶无疑是地位与权力最高的象征。神殿的第一份恩赐不仅是兽神宽宏仁慈的象征,也是这些学徒们从此身份地位不同的证明。
廊下的学徒们凑在一起,难以掩抑他们的兴奋。庭院里的奴隶已经被排列好,分散开跪成三排,低眉顺首,静静跪伏。
白季抬眼扫过去。亚成年巨兽人正在成长的身型已经很高大,奴隶大多较为干瘦,骨头的棱角在皮下支起,反而更看得出他们骨架的宽阔。白季平时很少见到其他奴隶,能接触到的都是亚兽人,虽然这些奴隶没法让他联想到记忆中父亲强壮的脊背,仅这样简单打量依然能够看出巨兽人与亚兽人的不同。
天光洒下,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白季不自觉紧了紧眉心。奴隶恭顺的跪在阳光下,身上披着简陋的兽皮衣,散发出泥土的腥气,兽皮上的毛和他们自己的发丝都打结发腻,很明显没有仔细打理过。显然,他们一路赶往圣山的旅途并不从容,而这些神使也没有让他们收拾一下自己。
脏兮兮的。白季甚至不想再多看一眼。
“快看,那边那个!”身边的学徒们好像注意到了什么,没有压住音量,引来了神使的瞥视。
白季也不禁被吸引,看向他指的方向。
那名奴隶跪在庭院的东南角,在队伍的最后,微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看他的身材就与周边的奴隶十分不同,也很瘦,手臂与肩颈上却有明显的线条,相对健壮许多,虽然也佝偻着脊背,但那姿态与其说是臣服,更像是积蓄着力量、蓄势待发。他身上的兽皮衣有些许破损,露出的皮肤上有明显的鞭痕,是站在他身旁提鞭警惕的神使的杰作,也是他桀骜不驯的象征。
奴隶之所以干瘦,是因为他们不可能获得与部落成员相同的食物。而这只兽人能够这样强健,应该能通过狩猎自己获取食物,这也是他强大的证明。
学徒们显然对这个兽人很感兴趣,身形就象征着力量,拥有一个强大的奴隶也可以彰显主人的地位。
白季眯着眼揉了揉耳根,廊檐下晒不到暖融融的阳光,让他有些不喜,身旁这些学徒自以为不明显的嗡嗡讨论声也挠的他耳朵痒,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其实当初神司昼提到要给他找一名奴隶,他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他不喜欢别的兽人插手自己的事物,也不习惯一直有谁跟着自己,便立马开口回绝了。但神司昼对弟子的关怀不容拒绝,他笑眯眯地跟他说了些什么,无非是什么帮助啊、团结啊之类的空话,白季没听进去一个字,再三推诿后实在懒得跟这老棉花绕,只得顺应了神司昼来这里走一遭。
他对自己的奴隶没有任何期待和要求,只想快点等学徒们都选完,剩一个给他领回去就好了,放在他的小院里,只要不给他惹事,当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就行。
这大半天又是仪式的拖沓,又是这些杂乱的纷扰,让他不断的后悔该多费点口舌拒绝掉的,他已经开始觉得不值得来这一遭。
在心底长叹一口气,白季尽量抚平自己的眉心,又往学徒们身后挪了两步,颇有些不舍地与廊檐下的阳光含情脉脉。
这一切都被映入一片幽湖。
学徒议论纷纷,神使则观望着全场,没人注意到低着头的奴隶悄悄抬起了眼,视线中装着一个洁白的身影。有些惊讶、不敢置信,却又有些紧张,随后变为难明的沉色。他张了张嘴,却忌惮着身边的神使又压抑住了声音,难以将注意力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学徒们身旁的神使观察着学徒们的反应,觉得他们大概已经看全了,便清了清嗓子,下令让奴隶们变为兽形。
巨兽人之所以被称为巨兽人,便是因为他们极其庞大的兽形,远超一般的野兽,即便这些奴隶还没有成年,也瞬间挤满了这座庭院。
学徒们不由发出惊叹,再看向那个角落时,惊叹甚至变为了骚动。
白季顺着这阵喧哗偏过头去,也瞬间有了些愣怔,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没能认出那是一头什么东西。趴伏在那的巨兽,有着玄黑的皮毛,宛如一座黑山,压在地下的白石板上,听到周围的骚动、感受到学徒们的注视,他有些排斥,长尾如鞭不耐烦地抽打了几下,喉咙里轰鸣着压抑的低吼。
“啪——”一声锋锐的鞭鸣响彻中庭,喧哗因此惊止,遭到责罚的巨兽也相对安分了下来。
一头黑色的老虎,白季颇为诧异,出身大猫的城市斑豹城,他也见过不少皮毛漆黑的大猫,也见过不少的老虎,但黑色的老虎,闻所未闻。
他仔细打量着这头黑虎。阳光照射下,可以看出油黑的皮毛下隐藏的斑纹,从尾间的环带,蔓延到雪白的下腹,腹部可见分明的肋条,四肢肌肉强健,整体十分精干,极富力量感。脊背刚受过鞭打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着,连带着滚动一身的皮毛,虽是恭顺匍匐的姿势,却没有一点温顺的意思。
漂亮的大猫,有些狼狈。白季站在猫的角度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视线扫到黑白斑虎的面庞,吊睛白额,一双湖蓝的眼睛嵌在其中,是全身上下除黑白以外唯一的色彩。很少见的颜色。白季自己也是蓝色的眼睛,蓝色的眼珠在猫身上不算罕见,黑虎的很独特,就像他那身黑色的皮毛,带着点神秘……
嗯?
白季还在胡思乱想,忽然发现他正观察的那双眼睛,似乎也在注视着自己。
带着几分冷肃,静静地观测着,透露出一种带着血腥气的危险气息,幽蓝的湖底映射出毫不掩饰的野性与张扬,让白季觉得自己几乎被这双冷色的眼睛灼伤。
虽然他从没有参与过狩猎,但白季觉得此刻自己就像是被盯上的野兔,而狩猎他的那头老虎已经做好了扑过来的准备。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尾巴上的毛都要炸起来。
可他不是兔子,他也是一只猫。
他下意识眯起双眸,瞳孔收缩,嘴角扯动露出了尖牙,释放出同样危险的不悦信号,以作警告。
黑虎收到了这一信号非但不退,反而动了动身体,蓄势待发,野性的眸子里露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就在白季觉得他或许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时,又一声鞭响。黑虎身旁的神使注意到了黑虎的异样,再次执鞭警告了黑虎,鞭声响彻整座庭院,又一次吸引了全部兽人的注意。黑虎暂且埋下了头,但白季感觉得到,他注视自己的视线没有收回去。
学徒们又开始窃窃私语,这名奴隶虽然强健,但还是一头未被驯服的猛兽。
白季偏过脸去不再看那头黑虎,刚才的反应完全出自他的本能。不知是因为被黑虎激出了与往日完全不同的一面,还是单纯因为那个眼神背后潜伏的危险,他觉得自己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在隐秘的心底,除却被冒犯的不悦,还有些止不住的好奇。为什么?他非常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头黑虎,对方却似乎对他非常感兴趣。
他闭目吐气,努力把这抓心的好奇感压下去。这不是他该关注的事情。他越发觉得今天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现在只希望学徒们动作快一些,赶快结束这一切回去。
黑虎见他转过了头去,略微有些失望,他用视线反反复复在祭司上下逡巡,回味起刚刚那个凶狠的眼神,饶有兴味的轻轻打了个鼻息。
虽然不悦,但却没有轻蔑、嫌恶,更像是狩猎中面对对手的威胁,作为一名顶尖的猎食者,他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而他的兽人族人,只会给他另一种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