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人群忽然向两边分开。
一名年轻男子从记者中间走了出来,他腰间带枪,制服的领口别着一枚铜质徽章,在闪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看起来顶多二十岁,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点少年人的锐气,又透露着不怒自威的光芒。
“周小姐,我是警察局的柳岚江。有人向本关举报,说你的‘归国华侨’身份系伪造,涉嫌逃避关税。请你配合调查。”
她暗道不妙,但是表情还算镇定,“怎么配合?”
“跟我走一趟。”
话音刚落,威廉把手往他们中间一挡,“Wait!你有什么证据?只要有举报,就能随便带走人?这太恶劣了。”
柳岚江神色未变,抬手朝身后挥了挥,几名身着制服的随行人员立刻上前半步,形成一道整齐的屏障。他看着威廉,凛然道:
“先生,外国人干涉不到中国人的法律。我们依律调查,如果没有问题,自然会放出来。”
他的眼神很硬气,透出一种“不是每个中国人都要给洋人面子”的对抗感。
随即,他转头看向周弥,语气公事公办:“周小姐,请吧。”
周弥抬眼看向威廉,他脸色沉郁难看,双拳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满眼焦灼。她轻轻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冲动,而后转身跟着柳岚江迈步离开。
稽查所内。
靠墙摆着一张老旧木桌,桌面上堆叠着厚厚几沓卷宗档案,一旁立着一盏绿玻璃罩台灯,昏黄微弱的灯光倾泻而下,落在泛黄发脆的纸质文书上,氛围压抑肃穆。
柳岚江在桌对面落座,抬手将台灯轻轻拨向周弥一侧。刺眼的光束直直笼罩过来,她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
“周小姐,”他翻开手边卷宗,语调平淡无波,“麻烦你,再复述一遍你的华侨籍贯与归国履历。”
周弥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将自己预设好的身份与过往娓娓道出。
“何时出境?搭乘哪一艘远洋客轮?”
“民国六年,一九一七年的春天,”周弥应声作答,“从上海港口出发,乘坐的是‘亚洲皇后号’。”
“‘亚洲皇后号’?”柳岚江垂眸快速翻阅手边登记航船档案,“这条船是英国P&O公司的,1917年它走的是香港—新加坡—孟买航线,不经停旧金山。周小姐,你的信息和档案对不上。”
周弥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可能我记错了船名。”她说,“时间太久了,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第一次出国,没太注意这些。”
柳岚江没追问,继续往下问,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在旧金山住在哪里?”
“唐人街。”周弥顿了顿,“都板街。”
“你父亲是做生意的?”
她起初为了恫吓阿勇那样阶层低微的人,特意给“父亲”捏了个侨领的身份,她的出发点是身份越显赫、越有威慑力。
后来面对邵同,她怕露馅,主动下调了身份等级,将“父亲”说成是生意人,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完全掩去破绽。
这也让她悄悄吸取了教训:在有社会资源、眼光毒辣的人面前,捏的人物身份越是不起眼,才越不容易出错。
柳岚江手握的信息资源比邵同还要庞杂,“父亲”的身份自然要再往下压一压,压到最普通、最不会引人深究的地步才稳妥。
定了定神,她垂下眼睫,语气带着几分窘迫与不好意思,轻声应道:“不是做生意的,就是个在餐馆里刷盘子的。我刚回国那阵子,心性还有些虚荣,总觉得父亲这份营生不够体面,便一直不好意思跟旁人提起他的真实身份。”
虚荣又不犯法,总比被抓着冒充身份的小辫子强。
“打黑工?”柳岚江挑挑眉。
“是啊,生活不易嘛。在那里又拿不到身份,只能这样。”周弥厚着脸皮。
柳岚江冷笑了两声,毫不掩饰对她这种“崇洋媚外”偷渡者的鄙视。
他翻过一页纸,继续往下问,“你说回来的时候轮船失事,那艘船叫什么?”
“威斯汀号。”
“从哪儿出发?”
“旧金山。”
关于这艘船的问题,周弥早就从报纸上调查过,回答的滴水不漏。
“你的护照,给我看一下。”
“……丢了。”
“那为什么没去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