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却还算热闹。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莺莺找了家客栈,安顿好母亲,又点了几个菜。等菜的间隙,他叫住店小二,问道:“请问,此处距离蒲州城有多远?”
店小二笑着答道:“不远,十五公里哩。”
莺莺的眉头皱了起来。
走了那么久,竟然才走出十五公里?
他想起昨晚那一夜的狂奔,想起今天这一整天的赶路,想起自己和母亲脚底磨出的水泡,他们竟然才走了十五公里!
莺莺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十五公里就十五公里吧。至少,他们已经出来了。
“客官,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小的就先忙去了。”店小二笑着问道。
莺莺收回思绪,摇了摇头:“没事了,你先忙吧。”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莺莺站在客栈窗口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十五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杜确的人早晚会追过来,他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正当他盘算着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
“莺莺?”
那声音沙哑,带着颤抖,像是从梦里发出的呓语。
莺莺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消瘦的青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一副生病的模样。
是张生。
“你……你怎么在这儿?”莺莺惊讶地问道。
真的是莺莺!
张生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踉跄着上前几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我还以为我出幻觉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竟然真的是你……莺莺……竟然真的是你……”
莺莺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了起来。近了才发现,张生的脸色不对劲,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
“你怎么了?”莺莺问,“脸色这么差。”
张生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可那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他低声道:“我……我途径此处,生了场病,发烧……就在这儿耽搁了。”
莺莺沉默了一瞬。
生了病,发着烧,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你呢?”张生急切地看着他,“莺莺,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你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莺莺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是嫁给杜确了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莺莺偏过头,声音淡淡的道:“我偷跑出来的。我不喜欢杜确,是他强迫我的。”
张生的呼吸一滞。
强迫的。果然是强迫的。
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莺莺不会心甘情愿嫁给那个人!
“那个畜生!”张生咬牙切齿地骂道,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他……他怎么敢……”
“别提他了。”莺莺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生那副病容,又问:“你怎么不在家养好身体就出门?”
张生愣了一下,低声道:“我……我要去求学,准备下一届科举。”
莺莺想起他曾说过的话——“等我榜上有名,我再来与你竞争”。原来他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在准备。
张生抬起头,急切地看着莺莺,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光:“莺莺,你告诉我,是不是杜确一直在强迫你?你……你当初和我说结束,是不是也是因为他逼你的?你不是本意要和我分开的,对不对?”
莺莺沉默了。
他看着张生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生病而憔悴不堪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他轻声道。
张生的眼眶更红了。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着,无声地落下泪来。
是他没用。
是他护不住莺莺。
是他让莺莺一个人面对那些逼迫和羞辱。
是他……
张生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地问道:
“杜确……他恐怕不会轻易罢休。莺莺,你下一步打算去哪儿?”
莺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确实不知道。从杜府逃出来时,只有一个念头,离开的越远越好。可具体要去哪儿,去多久,之后怎么办,他根本没有想过。
张生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开口:
“那……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莺莺一愣。
张生连忙补充道:“我、我会悄悄的,不打扰你。就是……就是跟在你后面,远远的,不给你添麻烦……”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莺莺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生病而憔悴的脸,那双红肿却依旧执拗的眼睛,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沉默了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是何必呢。”他的声音很轻,“被杜确抓到,这次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张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让莺莺不敢直视的光。
“我不怕。”他一字一句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死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