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林相微匆匆赶到的时候,原本美轮美奂的仙湖已经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废墟,湖水一片浑浊,地面上没来由地出现几处大坑。
很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视线再移,就见三人缠斗在一起的身影。陆淮察觉到身后的视线,一转头便看到了林相微满是焦灼之色的脸。
蛇君抓住他失神的这一秒,毫不留情地分出一炁杀招,抬掌向陆淮打去。
“小心!!”
“淮儿!”
两道急切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尽管陆淮最后关头及时反应过来,祭出护心甲,却还是被强悍的妖力给打飞出去,堪堪被身后的林相微接住。
他张口吐出一口血,对着林相微虚弱道:“二丫妹妹…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二丫妹妹”一手死死捂上他的唇,强行打断他的煽情,道:“你先别说话了,说一句就吐一次血,你是想在我身上表演吐血而亡吗?”
她神色紧张而又担忧,笨拙地用手堵住他的嘴。
陆淮恍惚间笑了,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外界的温暖。感叹原来除了阿姐之外,这世上还会有人忧心他的生死。
林相微误以为陆淮已是回光返照,无力回天。她的双手抖成一团,随即开始用力摇晃陆淮的肩膀,口中几近咆哮地喊着他的名字。
听到自家弟弟快不行了,陆筱筱持剑的手都有些不稳。
“接着!”陆筱筱一手剑光凛冽,一手抽空往二人的方向抛了一个小瓷瓶。
林相微单手接住,从中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赤色丹丸,直往陆淮嘴里送。
陆淮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口中残留的鲜血与丹丸一同咽入腹中。
另一边仍旧战况激烈,刀光剑影在日光下快到让人难以捕捉痕迹,银紫灵气相撞的瞬间,整个秘境都随之晃动。
差距显而易见,蛇君在生接陆筱筱的全力一击下,除却表面急促的喘气外,可以称得上面色如常。而陆筱筱则被震得后退数步,灵力耗尽跌落在地,分不出一丝多余的灵力维持面纱,连带着帷帽都被掀飞出去。
全然不顾身体各处被巨石反复碾压般的痛苦,陆筱筱狼狈地用双手遮挡自己脸颊,抖若筛糠,不敢面对现实。
“阿姐…”陆淮心跳漏了一拍,巨大的恐惧感让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冲到阿姐身边。
他心中悔恨不已,如若不是因为自己分神,让蛇君趁机偷袭,就必不会让阿姐孤立无援,更不会让阿姐耗尽灵力,身陷窘境。
对于他的阿姐来说,比死亡更痛苦的,是面对自己的那张半边毁容的脸。
而这一次,那张仿佛被天火撩过,面目全非的半张脸彻彻底底被揭露在阳光之下。
好在,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林相微脚下生风,身形如箭,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陆筱筱身上,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并没有刻意去看陆筱筱的脸,做完这一切后,她抽出发髻上的双簪,挡在陆筱筱身前,咬牙道:“我们与阁下素不相识无冤无仇,阁下却仗着阅历欺辱我们这些小辈,你们蛇族就是这般卑劣无耻吗?!”
“卑劣?无耻?”蛇君细细品味这两个词,表情讥讽,“你们倒是说说,未经许可,破坏本君的结界,擅闯本君的废墟,盗走本君的宝物……”
“桩桩件件,可都是你的那些好朋友们在先干的好事,本君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不过可惜了,本来只想打断你们的腿,废了灵脉以示惩戒,不曾想这两个蝼蚁竟还有点本事,和本君打的有来有回,把本君的废墟都毁了大半……”
他看着真的变成废墟的废墟,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既如此,那便由本君送你们上路好了!”
蛇君双掌相对交叠,霎时间惊雷绕银芒,天色昏沉,雷霆若现。
林相微顶着灭顶的威压,不肯退怯半步。
五脏六腑都被压迫窒息的痛感让她牙关碾磨出刺耳的声响,她高举着青白玉簪挡在面前,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蛇君嗤道:“就凭两把破簪子,还想挡住本君研磨十年的九雷剑诀?”
雷光自云层闪现,以无形化有形,在空中凝成九柄长剑,蓄势待发。
“本君念在你不过一介凡人,再给你一次机会,让开,然后滚出去。”他神态倨傲,目空一切,“免得本君日后落人口舌,被传出欺负一个连灵脉都没有打通的弱女子的丑闻。”
双簪黯淡无光,自她赶来的路上就变回了原形。
林相微心跳如鼓点,她固执地在赌,赌它们会在她受到生命危险时再次化为神剑,救她一命。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袖,是恢复理智的陆筱筱。
她现在极度虚弱,音色有气无力,轻飘飘的,落进林相微耳中时,却好似有千斤重。
她说:“二丫姑娘,你走罢,趁还有机会,请带着淮儿一起离开这里吧。”
陆筱筱喘息着,颤巍巍地摸出求仙令来,塞进林相微手中。
原来不知何时,在生与死面前,她竟什么都看淡了,亲手揭下了维护她最后自尊的保护壳,苍白的面色下尽是坦然:“横竖皆是我一人之过,二丫姑娘不必留下和我承担,现在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知你良善,但你我终究不过同路之缘,不必为我白白牺牲。”
她承担不起。
林相微心乱如麻,陆筱筱说的没错,自己与她相识不过半日,谈不上多么深刻的羁绊,自己又何必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白白葬送性命……
趋利避害贪生怕死乃人之本能,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意志,想要抽身逃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但是,她震惊地发现,她做不到。
留下,最多一死;而背弃同伴,如丧家之犬般苟活于世,这样的烙印若真的被自己亲手印在身上,她此生都会生不如死。
她林相微又有何脸面残存在世,如何肖想进入天阙宗拜师……
“阿筱姐姐,我做不到。”林相微轻声说,“蛇性狡诈,贪婪自私,你觉得,他真的会放过我和小淮哥哥吗?即便真如他所说,能放我们一条生路,可若是单凭我与如今重伤的小淮哥哥,又如何能活着走出归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