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菜肴有十来道,用较小的盘子装着,赵泓只吃面前几道,吃得很快。
裴鸢则是每一道都尝上几筷子,连连赞美味。
带得赵泓也比平日多吃了些。
但他还是先放下筷子。
裴鸢吃了几口才发现他停了筷,抬眼望他。
“吃你的,不必管我。”
裴鸢笑了笑,也就不再客气,筷子伸得老长去够他面前的菜,他还好心移了下盘子。
裴鸢也不停,吃得饱足了才对他说,“谢殿下款待。”
赵泓看着她行完礼,“倒是一点没变。”
裴鸢怔了一下。
“在齐王府宴请你们那回,他们都拘谨无话,数着数伸筷子,只有你,每样都尝了,捡自己最喜欢的吃得干净,他们都闷头敛容,只有你在殿里左顾右盼,一根灯柱子也打量半晌。旁人调侃你,你只说,这集天地精华,物力辛劳的东西,我只是看上一眼怎么了,我又不搬回家里去。”
赵泓回忆起往事,双眼满是笑意,“他们都笑起来,我却笑不得。想把那灯盏赐你,但那确实不算什么好东西,想给你些更好的,可总不能因为你逗趣,让我宽心就独独给你贵重的赏赐,若是人人都赏,又显不出对你的关照,何况其他人也不值得。”
听得他絮絮说着,裴鸢有些慌,那是她不记得的场景。
看她没有反应,赵泓收了些笑意,“那晚正殿里人满为患,你与旁人推杯换盏怡然自得,左右都其乐融融,我在上首左右无人,你只在末尾给我说了句谢殿下款待,想不到我想了这么多?”
裴鸢顺势点头。
想象场景大概是王府的宴席,齐王的心腹都来了,他一人端坐上首,面容淡漠,确实让人不敢亲近。
“这下好了,这王府里的东西都可以是你的。”
本以为裴鸢会很高兴,但她反应矜持,“王爷向来公正无有偏私,怎好因我破例。”
可在赵泓看来,她的矜持也只是与他玩笑,他也笑道,“早在你我同宿户部时,旁人就都知道你是我的宠臣了,还有什么好避讳的。”
裴鸢是听卫云岫提过此事,可她脑中毫无印象,赵泓期待地看着她,她说不出一个字,只好装作羞涩。
“现在知道难为情了。”赵泓道,“当初你可是丝毫不怯,直挺挺躺在我身边,同我衣袍相触,手臂也挨着,你也不思退避,还是我受不了挪开的。”
“殿下是正人君子。”她附和道。
“岂止。要不是雨实在太大,我岂会留宿户部,也就是你,要是换了旁人,早被我赶出去了。我是一夜没睡着,你倒是睡得香极了。”
您素日拒人千里之外,又不近女色,想必她是放心得很。
裴鸢想问可是那夜发现的她的女儿身,怕涉及细节她答不上,也就没问。
“你倒是真把自己当男子了。要不是亲眼见到……你能瞒到如今。”
“见到什么了?”裴鸢问。
见她似乎真不知何时被他瞧见,赵泓顿了顿,“此事先不提。”
见裴鸢用好了饭,赵泓起身,“我有东西给你。”
裴鸢随着他穿过帷帐,到了一处轩敞的露台,上头摆了些杯盏和点心。
秋风一吹,裴鸢闻到一股酒香,很快分辨出来是天宵楼的酒。
她走过去,凑近了闻,果然是。
看向赵泓,他笑得温软。
裴鸢心头猛跳,提酒壶倒了两杯,一杯送到他手里,“王爷先喝。”
赵泓接过,裴鸢也提着酒杯和他碰了下一口饮尽。
赵泓只抿了一小口。
他不好酒,裴鸢倒是海量。
没想到昨晚随口搪塞一句,他就落到了实处。
“这酒其实不烈,我就是喝上两壶也不会醉。”裴鸢笑道。
赵泓执着酒杯,“同我一起,可以随意喝。”
旁人要对她好,她向来是不客气的,何况是上位者,推却只会显得不恭顺。
她倒是不会醉,但几杯下肚,就有些忘形起来。
自斟自酌也自得其乐,还盯着赵泓看。
仿佛花前月下,美人在侧,春风得意的满足劲。
赵泓不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
只默默往她面前的碟子里放肉脯,放一块裴鸢吃一块。
直到裴鸢肚子里再没了地方,停了酒杯,也只喝了一壶而已。
撑着把碟子里的一片肉脯吃了,将碟子挪开,“我不吃了。”
赵泓:“这些都是神皇赐下来的,平日我没心情吃,再尝尝这个。”他夹起一块亮晶晶的肉冻。
裴鸢是真吃不下了,但听是神皇赐的,将碟子放回来,“就再吃一口。”
赵泓看着她吃下去,露出满意的笑,仿佛看她吃东西比自己享用了还满足。
裴鸢将杯中酒饮尽,直想躺倒,不是醉了,是撑累了。
面前还坐着人,她维持住,只是手撑着额头歇了歇。
歇过劲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抬头见赵泓还在面前,转着酒杯,看着她笑。
裴鸢有些晃神,眼前的人和一身玄黑的齐王殿下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白日在众人眼中的他冷得如一潭冰水,深得漆黑不见底,远远站着都觉寒意浸骨。
而此刻的他一身芙蓉色,不见寒潭,只见春色漫出,染就的一池春水。
裴鸢仍不知他的深情从何而来,但他近来的温柔宠溺绝非作假。或许他当她有趣好玩,或许当她秀色可餐,她当真是他心爱的物,且是唯一的心爱之物。
但失忆前日大庭广众之下的压抑屈辱感也是真的,她想问那是怎么回事,又怕他反问。
“天色不早了……”她站起来,神情寻常,带着淡笑,身形稳当,不见丝毫酒意。
眼中的迷糊倦意也不见了。
“东西还没给你。”赵泓道,“到我身边来。”
“殿下要给我的不是这酒么?”她说着走了过去,微微躬身,伸出一只手。
他没动,她伸出两只手。
顿了顿,没有动静,她抬起头来,见他手上拿着一物,顿时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