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云岫不依不饶,“你不记得了。会不会你真有个未婚妻?”
“绝不可能。”裴鸢笃定道。
“你发誓。”
裴鸢不情愿。
卫云岫脸色变了,“你发誓你没有和旁的女郎有私情。”
裴鸢只好配合,“我发誓我没有和任何女子有私情。”
卫云岫似是满意了。
裴鸢道:“其实我无心娶妻成家。我不想耽误七娘……”
卫云岫冷笑,“你不想娶妻?同为男人,你觉得我会信?你现在心气是高了,裴主事。”
裴鸢头疼,“我失忆了,老卫,容我些时日吧。”
“七娘可日日念叨着你,家中给她相看了多少青年才俊她都拒绝了,偏就看上你这小子,你要是敢伤她的心,我!”他举起了拳头。
裴鸢心堵,不信自己会做出欺骗女郎感情之事,对他说,“改日我与她单独见见,说上几句话。”
“明日你我休沐。就明日。兴许你见了她,说上几句就旧情复燃了。”
“明日恐怕没空。”
“休沐怎会没空?”
“查案呐,眼下对我来说,查案才是头等大事,性命攸关。”
卫云岫拍手,“也是,你也得加官进爵才能娶七娘……”
卫云岫兀自说着,裴鸢绕开他就走。
进了藏卷房,见陈照卿正在将卷宗放入箱笼中,见她来了,手上的动作停了,蹲在箱笼边望着她。
尘雾飞舞,霉气缭绕,裴鸢莫名地烦躁。
这一个个的,她究竟作了什么孽。
她忍着逃开的冲动,走近了,拖出一只箱笼一言不发开始装,心中不快,动作粗,响动很大。
摆明了连礼节也不想讲,拒人千里之外,更别说谈话了。
陈照卿抿了抿唇,继续装卷宗。
装着装着忽然笑了一下。
裴鸢心浮气躁,被他这一笑弄得泄了气,冷着脸问,“你笑什么?”
陈照卿看着她,她方才在酒楼洗过手脸,没了方才的狼狈,只是官服还皱着,看起来不甚体面。
他却笑意盈目,温柔缱绻。
“看什么看!”裴鸢恨不得打上他一顿,让他看清她不是什么可亲可爱的人,她狠心又卑劣。
陈照卿移开了目光,却仍旧带着笑。
也不管裴鸢听不听,低声说气话来,“我想起了与你初相识时。”
裴鸢想听,没打断他,放轻了动作。
“我虽出身士族,但并无远大志向,家中曾安排我进太常寺,但我不喜欢,遂自去考科举。实际上我仍不知入仕的意义,直到那天,也是在这藏卷房里。”
他回忆往昔,目光潋滟,“大理寺因一桩田亩纠纷案来借调档案,你我奉齐王殿下的命在此阅览卷宗,小吏来了,我不想理会,你却放下手上的卷宗去过问此事,听说是人命案子,你自告奋勇帮着找,不仅找到了,还告诉他们按例如何判定。小吏走后,你心情十足的好。你总是笑意盈盈的,但那天你笑得格外舒畅。
“有人夸你心怀黎民,愿意为了职责之外的事耗费心力。你只笑着说,非是如此。‘我区区九品小官,只需略动脑子,花上片刻,就能解决一桩命案,还能有比这更畅快的事么?’旁人都笑你托大,我却如梦初醒。做官也可不背负黎民苍生,可只为自己舒畅。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无可抑制地想靠近你。”
裴鸢脸色不明,“就这样?”
陈照卿望着她,为她的不明而疑惑。
陈照卿道:“你总是快活的,或许体会不到,且你天赋异禀,更不知旁人如何艰难,遇见你之前,我自认算博学的,但你才是天才,我后来试过,就查找卷宗一事,我需要耗时一个时辰,但你只需半刻,在寻常人看来繁琐枯燥费力的事,于你却是轻而易举,我怎能不为你折服。”
听得他的后半句,裴鸢代入自身,立刻想到了让她拼了命也做不到的事,却有人三言两语就迎刃而解。
她忽然问,“那你怎么不爱慕齐王殿下呢?”
陈照卿惊诧至极。
裴鸢拍额,“这话当我没说。”
陈照卿点头。
裴鸢不想再听他说话,快速将卷宗收拾好。
她准备出门,陈照卿就要看不见她了,神情又是一副死气沉沉,“我大概病入膏肓,你不必理会我。就算是死我不会做出任何逾矩的事。”
“你当真有心仪的女子吗?”他又问。
裴鸢不置可否。
“你心仪的那位女郎,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裴鸢叹息无言。
出门就打发陈照卿和卫云岫去押送卷宗,她则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刚没了两名差役,又发生了血案,里头静得很。
往日很熟络的人见了她,都疏远了许多,张主簿见了她也难以维持寻常。
裴鸢却仍旧对他谦逊随意,“今日搅扰了大理寺安宁,我实在过意不去,还望老师莫要往心里去。”
张主簿不复往日的亲近,“裴主事哪里的话,这桩案子本就是大理寺分内之事,今日多亏了裴主事及时赶到,我们这大理寺才没被付之一炬,小老也不敢再以裴主事老师自居,还望裴主事莫再折煞老儿了。”
裴鸢笑意不改,甚至更可亲了些,“那便烦请张主簿去将卢少卿请来正堂。”
张主簿顿了顿,拱手领命而去。
裴鸢进了正堂里,卢践很快赶来。
虽然在吓秦潼时,裴鸢将卢践也挪来用了,但她心知卢践是志同道合者,对她只有赏识,并无那些奇奇怪怪的情愫。
面对他也无需客套,裴鸢径直讲起案情。
“今日殿下只捉拿了太傅李明德,实际上那司空李禹也不干净,今日我查了项王封地岁平县邻县的税赋,可以肯定李真有大量财物去向不明,按他的反应来看,应该就是投入了少詹事李涛府上。”
“李涛府上账册和李真府上账册,都往长安近郊一庄园投入不少,我想去查抄一番。”
卢践却说:“先前我带人去查过,就是普通庄园,并无异常。”
“可是带着差役去查的?”
“是,但我去得快,事先并未走漏风声。”
“我想去暗查一番。”
卢践思索了片刻,“刑部已经捉拿了李明德,或许很快就能审明一切,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裴鸢笑道:“如今我手头上的证据,确实能扫除大批东宫属臣,但我想再往上看一看。”
卢践没有再劝阻,那庄园他去过,带的心腹差役,事先并未走漏风声,那处确实是农庄,并无特别之处。
“我同你去吧。”卢践道。
“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打算独自乔装去。”
卢践看了她片刻,“嗯,小心着些。”
说完这些,卢践就起身,“我还有事,你自便。”
看着卢践的背影走得快速干脆,裴鸢终于松活下来,还是与卢少卿在一起轻松,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裴鸢好容易得了闲,在大理寺正堂静静坐了会儿。
天色渐渐暗了,她走到正堂门口,站了会儿等下值。
看着阒寂的正堂内院,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冷淡漠的嗓音。
“若不奖惩分明,他人怎信你端正无愧。”
“妄图刺杀持齐王金牌者。”
“就地处决。”
裴鸢无端颤了一下。
听得“好了,进来。”她忽地转回身去,正堂昏暗,空荡无人。
她向阶下慢走两步,忽而又站住了。
准备捱到下值再走,却见外头有人行来,是齐王近侍。
大理寺今日出事,秩序不如往常,天色暝蒙也没人点灯。
裴鸢在一派昏茫中走过庭院,穿过两道门廊,见到了齐王车驾,下值的官员遥遥行礼避让,她下阶梯,到了车驾前,拱手行礼。
寂静中,裴鸢几乎以为里头没人。
她登上马车,掀开车帘,里头灯光闪了一下。
齐王殿下居中而坐,淡漠的面容因烛光晃动而漾起暖色,他勾了下唇。
裴鸢进去,在门口远远站着行礼,随即坐在了离他很远的地方。
他脸上的笑瞬间散了。
淡漠重新覆盖他的眼瞳,并不多么冷冽,只是拒人千里的疏远。
裴鸢忽然想到,为什么陈照卿不会爱慕齐王殿下了,因为他从未见过齐王殿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