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夜来得早,晚自习的铃声刚响,天就彻底沉了下去。
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白炽灯把教室照得亮堂堂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夜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今天是数学晚自习,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全班安安静静低头刷题。
沈知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指尖握着笔,安安静静演算。
他依旧是最不惹眼的那一个,脊背挺直,呼吸轻浅,连翻卷子都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别人。
陆峥坐在他身旁,同样在做题,气息沉稳,不慌不忙。
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靠近,不疏离,只一抬眼,就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许越和江凯在前面,也安安静静刷题,偶尔小声问一道题,声音压得极低。
整个高一(1)班,温和、有序、包容,像被一层柔软的膜轻轻罩住。
——直到毫无征兆地。
“咔嗒。”
一声轻响。
整间教室的灯,瞬间全灭。
一片漆黑。
窗外的月光很淡,走廊的应急灯还没亮起,突如其来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瞬间吞没了所有光线。
教室里响起一阵极轻的低呼,却没有人尖叫,也没有混乱。
大家只是下意识停笔,安静地等待,习惯了这个班级的温和,连意外都变得不慌张。
只有一个人例外。
沈知意。
在黑暗彻底落下的那一秒,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指尖剧烈地一颤,笔“嗒”地轻轻落在桌面上。
他下意识往角落里缩了一下,肩膀微微绷紧,双手悄悄攥成拳,指节泛白。
长长的睫毛疯狂颤抖,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胸口轻轻起伏,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黑暗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安静。
是三岁到六岁那三年,一个人待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家里,无人回应、无人靠近、无人在意的恐惧。
是被世界抛弃的阴影,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害怕。
他努力想忍住,想装作没事,不想添麻烦,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
可身体比意识更诚实,细微的、控制不住的发抖,藏都藏不住。
他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抵着桌面,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而这一切,都被身旁的陆峥,一字不落地看在眼里。
陆峥在停电的第一秒就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没有说话,没有声张,只是极轻、极慢地,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
不远,不近。
刚好在他身边,刚好能让人感觉到——有人在。
黑暗里,他压低声音,用气声,只有沈知意能听见:
“别怕。”
简单两个字,低沉、安稳、有力量。
沈知意的颤抖,微微顿了一下。
可黑暗带来的恐慌太强烈,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轻颤,整个人像一只受惊却不敢出声的小动物。
前桌的许越和江凯也察觉到了后面的不对劲。
两人没有回头,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极轻、极温柔地,用气声开口。
许越的声音软软的,尽量放得平和:
“没事的哦,就是停电,一会儿就来电了。”
江凯也跟着小声安抚,语气实在又安心:
“别怕别怕,我们都在呢,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班里其他同学也渐渐反应过来。
没有人起哄,没有人吓唬人,没有人故意喊“有鬼”来添乱。
所有人都像是心照不宣一样,用最轻、最温柔的声音,一点点填满黑暗。
“别害怕呀,很快就好啦。”
“我这里有小夜灯,等我摸出来打开。”
“大家都在,不用怕的。”
没有一个人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没有一个人点破“沈知意在害怕”。
他们只是用最隐晦、最体贴、最不伤人的方式,悄悄安抚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年。
不围观,不嘲笑,不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