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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花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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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振兴提举司,往后是不会无聊了。

窗外,月明星稀,夜色沉静如水。

一场雨过后,院子中的草木花树,淡香隐隐,似还夹着一缕桃香。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温隽言一惊,猛地坐起:“谁?”

“温大人,歇下了么?” 是傅时安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些,隔着门板传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有种莫名的磁性。

他……他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让管家别来打扰么?

温隽言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坐起,抓过外袍披上,深吸一口气才道:“大、大人?下官还未歇下。”

他下床慌乱地穿好鞋,又点亮了烛火,这快步过去打开房门。

傅时安披着一件墨色外袍,长发未束,松散地垂在身后,衬得脸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苍白。

较之平日,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清俊。

他手里未提灯,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外,眸光落在温隽言因匆忙起身而微敞的衣领和略显凌乱的发丝上。

“可是吵着你了。”

“尚未睡着。”温隽言关上门,走近几步,保持着距离,“伤口……可是又疼了?还是绷带松了?下官去唤府医……”

“不必,刚用过药。” 傅时安说着,目光却掠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房间,“不请本官进去坐坐?”

温隽言头皮一麻,深更半夜,首辅大人要进他暂住的客房坐坐?

这于礼不合吧?可对方刚说完伤口不适,他又不敢断然拒绝。

“……大人请进。” 他侧身让开,心里慌乱得很。

傅时安步入房内,很自然地走到桌前圆凳坐下。

温隽言关上门,觉得屋内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稀薄。他束手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傅时安指了指床边的圆凳,“坐。是绷带有些紧,勒得不舒服,想请你帮忙重新整理一下。”

温隽言:“……下官笨手笨脚,恐弄疼大人。”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在义庄手忙脚乱刮毒血包扎的也是他。

傅时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明显不容拒绝。

温隽言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在圆凳上坐下。

离得近了,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梅香又隐约飘来,混合着药膏的清苦气。

他努力摒除杂念,伸手去解傅时安中衣的系带。

指尖不可避免触碰到对方的皮肤,微温,紧实。

温隽言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迅速解开,小心地将衣襟拨开,露出缠绕的绷带。

血迹已基本止住,只有少量殷红渗出。

“是这里?”他指着绷带交接处,不敢乱动。

“嗯,似乎打了个结,硌着。”傅时安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长睫。

温隽言找到那个小小的结,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然后尽量轻缓地重新缠绕、打结。

他屏着呼吸,很仔细,似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傅时安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轻抿的唇瓣,以及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

室内极静,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还有温隽言偶尔因紧张而略微加重的吸气声。

“好了。”温隽言终于完成,松了口气,正欲退开。

傅时安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角,那里有一处血迹,虽很浅,却在那张洁白无暇的脸上极其碍眼。

温隽言浑身一僵,像被定住了。

“别动,有血。”傅时安的指尖微凉,动作轻得像羽毛掠过。

他拂去那点血迹,手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顺着他的额角,极轻地捋了一下他微乱的鬓发。

“脏了。”傅时安的声音低低的,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格外悦耳。

温隽言猛地向后一仰,拉开了距离,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多、多谢大人。”

他匆忙站起身,“若没有其他事,下官……”

“吓着了?”傅时安收回手,指尖微微捻了捻,仿佛在回味方才的触感,语气却依旧平淡,“在棺材里,也没见你躲这么远。”

温隽言耳根都烧了起来:“那时情势所迫!还请大人忘了罢,莫要再提了。”

“好,不提。”傅时安从善如流。

“粥,味道尚可。” 傅时安忽然开口。

“大人喜欢就好。” 温隽言干巴巴地回应。

傅时安低笑一声,那笑声在静谧的夜里有些撩人:“今日,多亏温编修折返。若非你找来萧勇,又……”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又回头寻我,恐怕不易脱身。”

提到这个,温隽言耳根有些发热。

他当时脑子一热就跑回去,现在想想确实后怕。“下官……下官只是觉得,不能丢下大人不管。”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出几分别扭。

“哦?” 傅时安身体微微前倾,离他近了些,那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冷梅香再次萦绕过来,“为何不能丢下本官不管?因为……本官对你颇有照拂?还是因为,那五百两银子?”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温隽言觉得脸上温度在升高。

“自然……自然是因为大人对下官有恩。” 他避开对方的视线,“与银钱无关。”

“是么。” 傅时安不置可否,看着他急于撇清又略显慌乱的姿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温隽言本能想后退,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傅时安的手掌很大,轻易圈住了他的腕骨。

“大人?” 温隽言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撞进傅时安深不见底的眸光里。

那里面似乎翻涌着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沉沉的。

“温隽言,” 傅时安唤他的名字,声音低哑,“今日在棺材里,你怕么?”

温隽言怔住。

怕,当然怕。怕杀手,怕死人,怕那逼仄的空间和浓重的黑暗。

但奇怪的是,当傅时安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带倒,当他整个人压在那具温热坚实的身体上,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时……那份灭顶的恐惧里,竟生出了一丝荒诞的安心。

“怕……” 他诚实地点点头,感觉握着自己手腕的指尖似乎收紧了一瞬。

“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他低声补充,像是自言自语。

傅时安沉默地看着他,良久,轻轻松开了手。

“明日,替你告假一日。” 傅时安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在家好好歇息,压压惊。”

“不必了大人,下官无碍……” 温隽言下意识拒绝。

“需要。” 傅时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本官也需要静养两日。提举司那边,自有周闻声盯着。”

他顿了顿,看着温隽言有些怔忪的脸,“你今日……做得很好。包扎,掩盖痕迹,都很机警。”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温隽言有点懵,耳根的热意有蔓延到脸颊的趋势。

“是、是大人教导有方……” 他胡乱应道。

傅时安似乎被他这拙劣的奉承逗笑了,很轻地笑了一声。

“好了,不吵你休息。” 他站起身,重新拢好外袍,“方才……”

他目光扫过温隽言还泛着薄红的脸颊和微敞的衣领,停顿了一下,“方才打扰了。”

“并未并未。” 温隽言赶紧也站起来。

傅时安没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扉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廊下的光勾勒出他优美的下颌线。

“令牌,可收好了?”

“收好了!贴身收着!”温隽言立刻保证,心又提了起来。

“那便好。”傅时安像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这才推门出去,身影融入廊下的夜色中。

门轻轻合上。

温隽言背靠着门板,缓缓吁出一口气,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半晌都平静不下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握住的触感,和对方指尖微凉的体温。

而走出几步的傅时安,在廊柱的阴影下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轻轻捻了捻。

他抬眼望向温隽言客房的方向,窗纸上透出朦胧的烛光,许久,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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