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渐渐趋于平静,卫昶序站直身子,依然没有等到宁钰慈回复。
他身侧的手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捏紧。
心仿佛在那手心里,被捏成皱巴巴的一团。
喉咙发干。
卫昶序开口,想告辞。
话到唇齿,却突然听见宁钰慈再也憋不住的啜泣声。
单薄的、瘦弱的,像一棵未长大的小白杨。卫昶序总是在心中用这样的形容词去描绘宁钰慈的影子。
虽然瘦弱,但他从未觉得宁钰慈弱小、不禁风。
白杨即使经历沙尘风吹,也始终挺拔。
可宁钰慈却在他面前,坍塌。
眼前少年又蹲下去,将自己抱成了一团。
卫昶序跟着蹲下去。
他不敢,也不想走了。
卫昶序两只手都很冰凉。伸出一只去,又怕冷到对方,堪堪在几厘米之差的地方停住。
该怎么安慰呢。
他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番无力之感,让卫昶序忽然想起自己在火化场里时的情形。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推进去。
那炉子里的火那么烈,那么旺。
人一进去就成灰了。
原本有脸,有手,有脚的人,变成了一个朴素而不起眼的小盒子。
那是妈妈,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当时身旁的工作人员都安慰他,说着“生死有命,看开一点”,但他内心深知那种痛苦是三言两语都磨平不了的。
于是此刻,面对喜欢的人,他甚至笨拙得连“别哭了”,都无法说出口。
*
宁钰慈就这样哭了很久。
从一开始的抽泣,到后来不敢太大声的嘶吼。
卫昶序听见宁钰慈每一句话音,混着眼泪,像滚滚黑色的海水。
“我明明都那么努力了,凭什么。”
“我真的已经尽全力了。”
“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
“我好难过啊。”
……
海水在汹涌。
许久以后。
又慢慢平静下来。
宁钰慈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都哭红了。
红色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眼又刺眼。
他向卫昶序看过来,哑着喉咙,平静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刚刚凶你。”
卫昶序说:“没关系。”
午后阳光落在眼前人的脸上,头发上,把宁钰慈勾勒得雾蒙蒙的。
像一朵云。
卫昶序垂下眼,看着宁钰慈红通通的鼻尖,小声而礼貌地询问:“你……还生气吗?”
宁钰慈看着他,因为阳光而眯起眼,他顿了几秒,摇摇头。
卫昶序呼出口气,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那就好。”
但眼前人的脸色依然没有很好。
宁钰慈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用力扣着自己的腿,半垂下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卫昶序鼓起勇气开口,声线都不自觉地放柔,“真的。”
他发自内心地说,咬字很慢,希望尽可能地让对方感觉到诚恳。
宁钰慈听闻他的话,忽然别过了脸。
而那掩藏在头发下泛红的耳尖,闪过眼前。
良久。
一滴泪从那人尖瘦的下巴上蓄积,落下。
卫昶序这才听宁钰慈说:“嗯。”
然后眼前的人站起身。
卫昶序也跟着站起来。
由于蹲的时间太久,两人刚起身时都没有站稳,摇晃着栽到对方身上,再慌乱地站直。
卫昶序站稳后,一只胳膊还抬着,保持着方才眼疾手快扶稳宁钰慈的姿势。
他一直等宁钰慈站稳,才将胳膊落下来。
情绪爆发后,宁钰慈看起来又变回了往日的冷淡与平静。
脸上却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让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显得没那么冷硬。
空气又沉默下来,卫昶序看着身旁正望着远处出神的人,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
但没等他开口,就听宁钰慈闷闷地说:“我饿了。”
闻言,卫昶序反应极快道:“走吧,去吃点。”
那望着远方的人收回视线,朝他直直看过来:“去你家那边吧。”
卫昶序点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