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已经很久了,因此公交车站此刻等候的人并不多。
“……我没零钱。”
眼看着车就要进站,卫昶序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慢而平淡的一句话。
他回头,措不及防就撞进正抬起下巴看着他的少年眼底。
宁钰慈的个子稍矮他半个脑袋,人瘦瘦的,校服罩在他身上显得有些肥大。
此刻虽然说着这样的话,脸上却依然如天台上时一般,没有什么表情。
“我有。”卫昶序躲开与宁钰慈的对视,同样言简意赅地回答。
那人便不再继续说话。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因此这班公交上虽然人不少,但依旧有两个位置。卫昶序走过去坐下,怀里抱着吉他,看着宁钰慈向自己走来,在自己的身边落座。
落座时带起一小阵气流,拂过卫昶序的耳廓。
他拿余光偷偷地往边上瞥。
那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此刻仍在心中踌躇着,翻来覆去地斟酌。
“你……”
“我……”
周围安静了两秒,公交车在沉重的油门声中再次上路,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停顿。
“你先说。”卫昶序看着宁钰慈,道。
宁钰慈偏着脸,目光落在另一侧的窗外,眼睫半垂着,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我赔给你吧。”
说这话时,他那垂在腿上的手一下一下地捻着校服外套的一角。
因为看不见身边人脸上的表情,卫昶序只能从宁钰慈平淡的语气中琢磨他此时的心情。
斟酌着,他将目光偷偷落在对方的侧脸上,道:“不用,你陪我去把它修好就行。”
宁钰慈又不说话了。
也始终没有转过脸颊。
而卫昶序被打断的话未被回应,他便缄口,也自觉地不再贸然提起。
宁钰慈也是一个寡言的人,卫昶序知道。因此沉默不显得奇怪。
只是看着对方的侧脸,宁钰慈似乎在闭目养神,那眼下的两片乌黑因为皮肤的白皙而显得特别明显。
也让他看起来特别疲惫。
后半程他们不再讲话,安静地等待公交车行至目的地。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车,卫昶序有意放慢脚步,回头等宁钰慈走上来与自己并肩。
面对面时,宁钰慈的目光总是直白地落在他的脸上。
卫昶序躲开,将目光垂落,瞥见宁钰慈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搓揉着外套下摆。
*
要找的琴行藏在一条巷子里,从公交车上下来后,走到车站后面的街上,往右大约五百米后左拐,就能看见“图雅琴行”那有些锈迹斑斑的牌匾。
卫昶序推门进去,随之响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老板娘的声音便从店铺里面热情地传出来:“欢迎光临——”
“慧姐。”卫昶序扬声简单打了一句招呼,向琴行内走去。
到底修琴心切,进了琴行后他便径直去找慧姐。
也就没注意到身后跟着他进门的宁钰慈,随着琳琅满目吉他贝斯的入眼,逐渐放慢了脚步,甚至默默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被称作是“慧姐”的女人是这家乐行的老板,年龄三十有八,身材算不上曼妙,但依旧有一番风韵。总是穿着红色的衣裳,笑起来很有亲和力。
卫昶序手里的这把吉他就是在她这里买的。
检查过一遍吉他的损伤情况,慧姐笑眯眯地对卫昶序说:“小问题,包在我身上。”
“麻烦了。”卫昶序双手合并,表情认真,语气诚恳。
“这是你妈妈买给你的第一把吉他吧,”慧姐说着,手上动作麻利地开始干活,灵巧的手指握着工具在吉他身上“动刀”,嘴里不忘和卫昶序唠嗑,“宝贝那么久,怎么给弄坏了?你都好久没来我这了,之前和我定的拨片已经做好给你留着了,一会儿直接塞你琴包里了啊。”
“不小心的。”卫昶序顺着她的话,垂眼看着吉他上磕坏的疤,脑海里却回想起天台上的情形,他有些心不在焉道,“好,谢谢慧姐。”
也是这时候,卫昶序才想起来和自己一块儿来的宁钰慈。
他于是转头去找,却没能一眼在自己身后找到原本应该在的身影。
卫昶序对慧姐说了句“我走开一会,找人”,便扭头离开慧姐所在的工作台。
“怎么今天还带人来了?”慧姐见卫昶序风风火火就走不见了,嘀咕道,“真是十年里头一遭啊。”
*
卫昶序找到宁钰慈的时候,那人正站在乐行摆在角落里的一台液晶显示器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荧幕里的人各种摆弄自己手中的琴,飞舞着手指,弹出一段又一段令人耳目一新的旋律。
似乎是看得几近入迷,宁钰慈甚至没听见卫昶序靠近的脚步。
于是在卫昶序开口说话的下一秒,他肩膀一抖,微微蹙着眉回过头看了来者一眼。
“Victor Wooten。很厉害的贝斯手。”卫昶序看了一眼宁钰慈,又向电视看去,说道。
但身旁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卫昶序目光落在宁钰慈的侧脸上,只见眼前人的表情痴迷而专注。
让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见电视上的人秀吉他时的模样。
一旁的玻璃窗外,有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少年,摇铃的声音从巷子头开始传到了巷子尾。
随之而过的还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的“簌簌”声。
“你喜欢贝斯吗?”卫昶序看向窗外一瞬,很快收回目光,手插着校裤的裤兜,再次开口。
这次宁钰慈终于有反应了。
他淡淡掀起眼皮看过来一眼,又很快重新集中于荧幕里的视频,冷漠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在电视机前,一起无声地看完了电视机里乐手的表演。
震撼的音符落下,颤动数秒,荧幕上的光一闪,又切换到下一个乐手。
“能弹给我听听吗?”卫昶序再次出声,语气是礼貌而平和的请求。
宁钰慈一点一点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他收回目光,也不再看电视里播放的视频,将头撇开,看向室内挂在他身旁满墙五颜六色的贝斯。
几秒过后,才回答:“……不了。”
语气却是犹豫的。
卫昶序闻言,垂下眸,余光偷偷地打量身旁人的表情。
宁钰慈话说完,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贝斯上离开。
身旁的人不再说话,沉默过后似乎是离开了。
这几秒钟的时间里,宁钰慈脑海中闪过无数歇斯底里的画面。
有85分的试卷,有被撕碎的做了一半的练习册,有掉在地上破碎的瓷碗,有父亲与母亲望着他愤怒而失望的脸。
他垂在身侧捏紧的拳愈发地用劲,指关节泛起白色。
宁钰慈转身想走。
却猛地撞到一个人的怀里。
他垂下的眼只能看见来者的校裤与白色板鞋,往后退的一步、僵在身前的手,还有一把被拿在身侧的薄荷色贝斯。
卫昶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