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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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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但有一双眼睛动了——不是转动,是融化。冰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涌出暗金色的光。光很弱,很短,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瞬间就消失了。但周明远看到了。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穿着深蓝色的旗袍,光着脚,站在梧桐树下,站在枯叶上。

苏晚棠。

不——是长得像苏晚棠的另一个人。一个被这座钟选中、被赋予苏晚棠的容貌、被植入苏晚棠的记忆、被要求成为苏晚棠的普通人。

“你是谁?”周明远问。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周明远读出了她的口型。

“我是你。”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些深褐色的眼睛,那些结了冰的湖面。每一面冰层下面,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他的眼睛——是这座钟的眼睛。它透过这些人的眼睛在看他。它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移动,不需要行动。它只需要看着。看着他的恐惧,看着他的愤怒,看着他的悲伤。看着他的选择。

周明远转身,走回老宅,关上门。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门外面是几十双深褐色的眼睛,门里面是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壁炉、空荡荡的灰尘印记。他站在空荡荡的中间,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七天前一模一样。和十四天前一模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女儿手心里的那把。铜制的,很小,很旧。钥匙的头部刻着一座钟,指针指向十二点。他把钥匙举到眼前,透过钥匙的孔洞看世界。世界是圆的,被铜色的边框包围着,像从一座钟的钟面后面往外看。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钟外面。他是在钟里面。从十月十七日凌晨十二点零五分,从第一次走进这栋老宅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钟里面。不是因为这座钟制造了他——是因为这座钟选择了他的世界作为新的外壳。他的城市,他的街道,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女儿——所有的一切,都被装进了这座钟里。这座钟不是在复制他的世界——它在吞噬他的世界。一口一口地,一天一天地,一秒一秒地。每一声钟响,都是一口。

七十九万四千三百二十一个人。二十三个红圈。一条边界。

边界里面,是钟。边界外面,是原来的世界——没有钟的世界,真实的世界。但真实的世界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它被吞进去了。被这座钟,被这十二下钟声,被这七天。

周明远把钥匙放回口袋,睁开眼睛。

客厅变了。不是家具出现了,不是蜡像回来了——是墙壁变了。灰白色的墙皮在剥落,像蛇蜕皮一样,一片一片地掉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砖缝里填着灰白色的水泥,水泥在蠕动,像活的东西。墙壁在呼吸。整栋老宅在呼吸。

他走到壁炉前,蹲下来,看着炉膛。炉膛底部,那一片写着“终”字的纸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花。深紫色的,五片花瓣,金黄色的花蕊。和森林里那些藤蔓上的花一模一样,和白色树上那些花一模一样,和他女儿用牛奶画的那座钟一模一样。

花在炉膛里开放,在黑暗中,在灰尘中,在壁炉冰冷的心脏里。

周明远伸出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是凉的,像冰,像铜,像苏晚棠消失时眼睛里流出的暗金色光。花瓣在他的触碰下碎了,碎成粉末,粉末飘起来,飘在空中,飘进阳光里,飘进灰尘里,飘进他的眼睛里。

粉末落进眼睛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钟声,不是心跳,不是苏明堂的耳语。

是他女儿的声音。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四

他跑出老宅,跑出院子,跑出铁栅栏门,跑过围挡,跑过街道,跑过路口,跑过菜市场,跑过小学门口,跑过正在施工的地铁站。人群在往反方向走,他逆着人流,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肩膀撞到肩膀,胳膊撞到胳膊,手撞到手。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拦他,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跑。

他跑进自家楼道,跑上三楼,推开家门。

客厅空着。茶几上的书还在,遥控器还在,牛奶碗还在,勺子还在。桌上的牛奶画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些白色的、模糊的痕迹,像雾,像霜,像冰封人像玻璃盖子上的水汽。

他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空着。被子掀开着,床单上有一道深深的褶皱,像是有人刚刚坐过。枕头上有几根头发,长的,黑的,和她的一模一样。床头柜上,那把钥匙还在——不,那把钥匙在他口袋里。床头柜上的那把钥匙是另一把。更小,更新,铜色的表面还没有生锈,在阳光下反着光。

钥匙的头部刻着一座钟,指针指向十二点零四分。

周明远拿起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是温的——和她手心里的温度一样。他把它放进口袋,和另一把钥匙放在一起。两把钥匙在口袋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像钟声一样的声响。

他走出卧室,走到女儿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印有小兔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本书、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他和女儿在海边,女儿骑在他肩膀上,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他拿起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画着一座钟。圆形的钟面,罗马数字,指针指向十二点。贴纸的下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我在钟里。”

周明远把相框放回书桌上,转身,走出女儿的房间,走出家门,走下楼梯,走出楼道。阳光还在,街道还在,梧桐树还在。但人少了。少了很多。不是走了——是消失了。那些逆着人流回家的人,那些站在院子里的人,那些被选中的人——他们都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空荡荡的菜市场,空荡荡的小学,空荡荡的地铁站。

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座空城。

不——不是空城。是钟。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座钟。每一栋楼是一个齿轮,每一条街是一根弹簧,每一个人是一个零件。七十九万四千三百二十一个零件,被组装在一起,被拧紧了发条,被上好了弦,等待着被敲响。

周明远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把钥匙。一把旧的,一把新的。一把锈迹斑斑,一把闪闪发光。一把刻着十二点,一把刻着十二点零四分。

他把两把钥匙举到眼前,透过钥匙的孔洞看世界。世界是圆的,被铜色的边框包围着,像从一座钟的钟面后面往外看。两个孔洞,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是旧的,锈迹斑斑的,指针停在十二点。一个世界是新的,闪闪发光的,指针停在十二点零四分。

他忽然明白了。

旧的世界已经停了。在十月十七日凌晨十二点零四分,在陆渊的尸体从绳索上脱落的那一刻,旧的世界就停了。钟面上的指针停在十二点零四分,再也没有走过。

新的世界从那一刻开始。从他弯腰捡起那张拍立得照片的那一刻开始。从照片背面那行字——“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开始。从他在镜子里看到苏晚棠的那一刻开始。从他在铜柱前捏碎钥匙的那一刻开始。从他在白色树下见到林小年的那一刻开始。从他在骨头大厅里把心脏送给苏明堂的那一刻开始。

从他在梦里醒来、发现梦还没有结束的那一刻开始。

新的世界是旧的世界复制品。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的街道,一模一样的房子,一模一样的钟。但指针不同。旧的世界停在十二点零四分,新的世界从十二点零四分开始走。走了七天。走到了十二点十一分。然后停了。

不是钟停了——是时间停了。因为新的世界没有自己的时间。它只能借用旧的世界的时间。旧的世界停了,它也跟着停了。

周明远放下钥匙,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他想起了苏明堂说的话——“时间停了,还可以重新开始。人死了,还可以重新出生。梦碎了,还可以重新做梦。”

但重新开始的那个时间,还是原来的时间吗?重新出生的那个人,还是原来的人吗?重新做的那个梦,还是原来的梦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女儿在钟里。不管那个钟是旧的还是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梦还是醒——她在里面。她在那座钟的心脏里,在那棵白色的树下,在那朵深紫色的花里,在那些深褐色的眼睛里。

她在等他。

周明远把那两把钥匙系在一起,用鞋带——他从鞋上扯下一根鞋带,把两把钥匙串起来,系了一个死结,然后挂在脖子上。钥匙贴着胸口,在心脏的位置,一把旧的,一把新的,一把锈迹斑斑,一把闪闪发光。

他转身,朝着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和他的影子,和他的心跳,和他的两把钥匙,和他的女儿在钟里的声音。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对着空气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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