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周明远把平板还给方恺。
“走吧。”
“去哪?”
“老宅。”周明远说。“你不是想进去吗?我也想。”
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等我五分钟。我上楼跟我女儿说一声。”
方恺点了点头。周明远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他上了三楼,推开家门。
女儿还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牛奶碗已经空了,麦片被吃完了。她正趴在桌上,用勺子蘸着碗底剩下的牛奶,在桌上画画。
她画的是一个钟。圆形的,指针指向十二点。
“爸爸,”她没有抬头,“你要出门了?”
“嗯。很快回来。”
“你每次都说很快回来。”
周明远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画的那个钟。牛奶画的,线条很细,有些地方已经干了,断断续续的。但钟的形状很清楚——圆形的钟面,罗马数字,十二点整。
“宝贝,”他说,“如果爸爸不回来了呢?”
女儿停下勺子,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但那层冰很薄,下面有水在流动。
“那我会去找你。”她说。
“你知道去哪找吗?”
女儿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用牛奶画的钟。牛奶已经完全干了,只剩下一些白色的、模糊的痕迹,像雾,像霜,像冰封人像玻璃盖子上的水汽。
“知道。”她说。“老宅。那座钟在的地方。”
她把勺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周明远面前,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很暖,掌心有汗。
“爸爸,你在那个世界里,是铜做的吗?”
周明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女儿说。“在那个世界里,我不是你的女儿。我是林小年。我是苏晚棠。我是陈招娣。我是王建国。我是所有的人。我是那座钟。”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但在这个世界里,我只是你的女儿。所以你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周明远看着她,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笑容,看着她头发上那个红色的发圈。
“我一定回来。”他说。
他转身,走出家门,走下楼梯,走出楼道。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早餐摊的油烟味飘过来,炸油条的滋滋声清脆响亮。方恺站在梧桐树下,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正在看平板上的地图。
“走吧。”周明远说。
他们穿过街道,穿过居民区,穿过菜市场,穿过小学门口,穿过正在施工的地铁站。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梧桐树越来越多,楼房越来越矮,街道越来越窄。围挡出现了,绿色的铁皮上贴着“危房,请勿靠近”的告示。告示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围挡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
门上了锁。锁是新的,锃亮的,和生锈的门形成鲜明的对比。锁上贴着一张纸条:“警方封条,请勿破坏。”
方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你怎么会有钥匙?”
“林晚棠失踪的时候,警方在她家里找到了这把钥匙。就在床头柜里,和一座钟的发条钥匙放在一起。”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锁开了。“他们查了这把钥匙的用途,发现它打不开这栋房子的任何一扇门。所以他们把它归为‘不明物品’,放在了证物室里。我昨天借出来的。”
他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生锈的尖叫,惊起了梧桐树上的一只鸟。
他们走进院子。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树冠很密,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院子里光线昏暗,像傍晚。
老宅站在院子尽头。灰白色的外墙,黑色的瓦顶,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窗帘,没有灯光,没有人的痕迹。大门关着,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纹。
周明远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是客厅。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蜡像,没有钟。地板上有灰尘,墙上有水渍,天花板上有蛛网。壁炉还在,但壁炉里面是空的,没有烧焦的纸屑。壁炉旁边,地板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灰尘印记——那座钟留下的。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灰尘和寂静。
方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老宅客厅的老照片,拍摄于1989年。照片上,壁炉旁边立着一座钟。黑胡桃木的钟壳,雕花的钟顶,罗马数字的钟面。钟的指针停在十二点零四分。
和梦里一模一样。
“周明远,”方恺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看到了吗?”
周明远站在那个灰尘印记前,低头看着地板上那道长方形的、浅灰色的、像伤疤一样的痕迹。
“看到了。”
“不是那个印记。是钟。”方恺把平板递给他。“照片里的钟。你看到了吗?”
周明远看着照片。那座钟——黑胡桃木的钟壳,雕花的钟顶,罗马数字的钟面。钟面的玻璃上,反射出一个人影。模糊的,但能辨认出轮廓——一个女人,短发,穿着深蓝色的旗袍,站在钟的前面,一只手按在钟面上。
苏晚棠。
她在照片里。在1989年的照片里。在陆鸿远死的那一年。在钟声还没有响起、蜡像还没有制作、冰封人像还没有苏醒、这座钟还没有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那里了。
周明远把平板还给方恺,走出客厅,走向楼梯。
楼梯很窄,很陡,每一级都很深,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上了二楼,走廊很长,很暗,两边的门都关着。走廊尽头,墙上有一枚铜钉。没有穿衣镜,没有那面双向镜——只有一枚孤零零的铜钉,钉帽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他走到铜钉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钥匙。铜制的,很小,很旧,锈得很厉害。钥匙的头部刻着一座钟,指针指向十二点。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是什么时候放进口袋的。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七天前,也许是一百年前。也许它一直在那里。
他把钥匙的尖端对准铜钉上的划痕,轻轻按下去。
钥匙嵌进去了。
墙壁开始震动。不是铜柱那种剧烈的震动——是一种平稳的、有节奏的、像呼吸一样的震动。墙壁的颜色在变淡,从灰白色到浅灰色,从浅灰色到半透明。
透明的墙壁后面,是一个房间。
不大,十来平方米。墙壁是深红色的红砖墙。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一本书、一支笔、一张照片。
和梦里一模一样。
但房间里没有人。
苏晚棠不在。林小年不在。陈招娣不在。王建国不在。所有的人都不在。只有那张照片,孤零零地放在桌上,在台灯的光下微微反着光。
周明远伸出手,穿过那面透明的墙——他的手穿过了墙壁,像穿过一层水膜。没有阻力,没有温度,没有感觉。他的手在墙壁的另一面,在苏晚棠的房间里,在台灯的光下。
他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不是铜质的,不是穿着警服的,不是眉头紧锁的。是他——真实的他。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看电视。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女人,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腿上趴着一个小女孩,正在翻一本图画书。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以为你醒了。其实你还在梦里。”
周明远把照片放回桌上,把手从墙壁里收回来。手指上没有痕迹,没有印痕,没有暗金色的烫伤。干干净净的。
他转身,走下楼梯,走出老宅,走过院子,走过铁栅栏门。方恺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他们走到梧桐树下,停下来。
“方恺,”周明远说,“你觉得什么是真的?”
方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真的’这个词,可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相信什么。你选择相信这栋房子是假的,它就是假的。你选择相信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这座钟也是一样。那十二下钟声也是一样。那七天也是一样。”
他看着周明远。
“你选择相信你醒了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梧桐树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一只鸟在树枝上跳了两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远处传来钟声。
一下。
不是从老宅里传来的——是从城市的方向。从那些居民楼、那些菜市场、那些小学、那些正在施工的地铁站的方向。是正午十二点的报时。城市里某座公共钟楼在报时。
十二下。
周明远站在那里,听着那十二下钟声。和七天前的一模一样。和一百年前的一模一样。和五千年前的一模一样。
钟声响完了。余音在空气中消散。早餐摊已经收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梧桐树和风和阳光。
“方恺,”周明远说,“我想回家了。”
方恺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围挡,走进阳光,走进居民区,走进菜市场,走进小学门口,走进正在施工的地铁站。走到一个路口,方恺停下来。
“我往左。”他说。
“我往右。”周明远说。
方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转过身,朝左边走了。平板电脑夹在胳膊下面,阳光照在他的深灰色夹克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周明远站在路口,看着方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转过身,朝右边走了。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自家楼下。早餐摊已经收了,地上留下一摊油渍和几张用过的纸巾。他上了三楼,推开家门。
女儿不在餐桌前。牛奶碗还在,勺子还在,桌上用牛奶画的钟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些白色的、模糊的痕迹,像雾,像霜,像冰封人像玻璃盖子上的水汽。
卧室里传来声音。他走过去,推开门。
女儿躺在床上,睡着了。她穿着校服,辫子没有拆,红色的发圈还扎在发梢。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一只手放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床边。
她的手心里,握着一把钥匙。
铜制的,很小,很旧,锈得很厉害。钥匙的头部刻着一座钟,指针指向十二点。
周明远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取出那把钥匙。钥匙在她手心里握了很久,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他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给女儿盖好被子,关上门。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报道一条本地新闻:“老城区居民反映深夜听到不明钟声,相关部门表示正在调查,初步判断为声音传播异常现象,请广大市民不要恐慌。”
他换了一个频道。是重播的电视剧,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吵架。
他又换了一个频道。是购物节目,正在卖一款不粘锅。
他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到书名。他拿起那本书,翻过来。
书名是《十二点敲响的钟声》。
没有作者,没有出版社,没有定价。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座钟,黑胡桃木的钟壳,雕花的钟顶,罗马数字的钟面。指针停在十二点零四分。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钟声
林晚棠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
那座钟已经十年没有响过了。
她睁开眼时,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间渗进一缕惨白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瘦长的裂缝。钟声从楼下传来——一记、两记、三记——沉闷而固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钟壳里,正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下一下撞击着铜壁。
十二记。整整十二记。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凌晨十二点,一座停摆十年的老钟忽然敲响。这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上了发条。可她知道,那座钟的发条钥匙,连同那个黄铜雕花的钟摆,早在十年前就被她锁进了地下室杂物间最里面的铁皮柜里。钥匙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从未动过。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抽屉拉环,轻轻拉开。钥匙还在,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硌着她的皮肉。
那么,楼下是谁?
周明远合上书,放在茶几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的封面上,那座钟的黑白照片在光中微微反着光。指针停在十二点零四分——和十四天前一模一样。
不,是七天前。
不,是一百年前。
不,是五千年前。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钟声。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