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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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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分不清哪个是怀表的,哪个是林小年的。

林小年把怀表从胸口拿开,放在茶几上。两个心跳又分开了——林小年的心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怀表的心跳也恢复了自己的节奏。但周明远注意到,怀表的秒针不再颤抖了。它在走。稳定的、连续的、一秒一秒地在走。

十点三十七分。十点三十八分。十点三十九分。

“它在走。”周明远说。

“对。”林小年说。“因为它从我这里得到了一点点能量。只是一点点——够它走几分钟的。几分钟之后,它会停下来,回到原来的样子。但下一次,如果我把怀表放在胸口的时间更长一点,它就能走更久。再下一次,更久。直到有一天——”

“直到它从你身上得到的能量,够它永远走下去。”

林小年点了点头。

“这就是‘选中’的意思。不是它选了我——是我选了它。我选择把我的生命分给它。一次一点,一次一点,直到分完为止。”

“那你还能活多久?”

林小年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林晚棠的,不是照片上的,不是镜子里的——是她自己的。年轻的、脆弱的、但异常清醒的笑。

“周警官,你觉得一个被设计出来、专门为一座钟提供能源的人,能活多久?”

周明远没有回答。

“我不会死的。”林小年说。“我会一直活着,活到这座钟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但那一天永远不会来。所以我会一直活着——像那些蜡像一样,像那些冰封人像一样。但我比他们幸运——我不会被冰封,不会被重置,不会被清除记忆。我会记得一切。记得我母亲,记得陆渊,记得你。记得每一天,每一秒,每一次心跳。”

她低下头,看着怀表。

“这就是诅咒。不是死亡——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活着。”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移到地板上,移到蜡像的脚边,移到茶几的边缘,移到林小年光着的脚上。她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不,她没有穿鞋,她一直光着脚。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整齐地放在沙发旁边,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林小年,”周明远终于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去?”

“进石棺?”

“对。”

林小年拿起怀表,把它放进衬衫的口袋里。铜制的表壳贴着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布料,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圆形的轮廓。

“等第七天。”她说。“等钟声敲响。等石棺打开。等我看到我母亲——或者看不到她。到那时候,我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该进去,还是该留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从院子的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围墙。

“周警官,你知道吗?这棵树的下面,埋着塔楼的地基。那些碎石,那些砖块,那些铜制的碎片——都在土里。五十多年了,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被人挖出来。”

“你要挖?”

“不是我。”林小年转过身。“是你。明天,带几个人来,带几把铁锹,在那棵树下挖。你会找到一些东西——一些陆鸿远没有来得及销毁的东西。那些东西会告诉你,这座钟到底是什么。它会告诉你,为什么我母亲会变成现在这样。它会告诉你——”

她停顿了一下。

“它会告诉你,第十三下钟声敲响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四

周明远没有等到明天。

他回到局里,叫了三个人,借了一把铁锹、一把镐头、一个金属探测器,然后在天黑之前赶回了老宅。林小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把铁锹,一把递给他,一把留给自己。

“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她打断了他。“但我还是想挖。这是我母亲的家,这是她的树,这是她埋在地下的秘密。我有权利亲手把它们挖出来。”

他们在那棵梧桐树下挖了两个小时。

天完全黑了之后,方恺带着两个探照灯来了,把灯架在树枝上,照亮了树根周围的一大片区域。泥土被一锹一锹地翻出来,堆在旁边的塑料布上。金属探测器响过几次——第一次是一枚生锈的铁钉,第二次是一块碎玻璃,第三次是一截铜丝,第四次——

第四次,探测器发出了持续的、高亢的鸣叫。

方恺蹲下来,用手拨开泥土。土层下面,露出一块深绿色的、布满铜锈的金属板。金属板大约半米见方,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

周明远跳进坑里,用铁锹沿着金属板的边缘挖。泥土松软,很容易挖。十分钟后,整块金属板暴露了出来——它不是一块单独的板,而是一扇门。一扇嵌入地下的、铜制的、和地面齐平的门。

门上有一个把手。圆形的、铜制的、和怀表一样大小的把手。

周明远握住把手,用力往上拉。

门没有动。

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

林小年跳进坑里,蹲下来,用指甲抠掉把手周围的泥土。把手下面,露出一个凹槽——和怀表一模一样的凹槽。

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对准凹槽,按进去。

咔嗒。

门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风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冰封大厅那种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金属气味的冷风,像是从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保险柜里吹出来的。

周明远用铁锹撬开门。门后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铜制阶梯,阶梯很陡,每一级都很窄,只能容纳半只脚。阶梯的两侧是铜制的墙壁,墙壁上刻满了铭文——和黑色石棺内壁上一模一样的苏美尔楔形文字。

方恺从坑边探下头来。“周队,我先下去看看。”

“不。”周明远拦住他。“我下去。”

他从探照灯架上取下一盏灯,拎在手里,踏上了第一级阶梯。

铜制的阶梯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像钟声。

一级。两级。三级。

他走了大约二十级,脚下忽然踩到了平地。他举起探照灯,照亮了面前的空间。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不大,直径大约三米,高度大约两米五。墙壁是铜制的,地板是铜制的,天花板也是铜制的——整个房间像是一个被铸进地下的巨大铜钟的内部。

房间的正中央,立着一样东西。

一根柱子。铜制的柱子,大约一人合抱那么粗,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柱子的表面不是光滑的——它布满了凸起的纹路,那些纹路缠绕在一起,像是血管,像是神经,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

“心脏。”方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下来,正站在周明远身后,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根柱子。“这是一颗心脏。一颗巨大的、铜制的心脏。”

周明远走近柱子,举起探照灯,仔细看那些纹路。它们确实是血管——粗的、细的、最细的像头发丝一样,从柱子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然后穿过天花板,向四面八方发散出去。

“这些血管通到哪里?”他问。

方恺沿着墙壁走了一圈,用手指敲打着铜制的墙面。敲到某一处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实心的,是空的。

“这里有一扇门。”他说。

周明远走过去。方恺指的那处墙壁上,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凹槽——和怀表凹槽的形状一样,但要大得多。大约有一人高,半米宽。

“这是通往哪里的门?”周明远问。

没有人回答。他转过身,林小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正站在那根铜柱前,一只手按在柱子的表面,闭着眼睛。

“林小年?”

她睁开眼睛。

“这根柱子,”她说,“就是塔楼的地基。当年陆鸿远拆掉塔楼的时候,他以为他把整个塔楼都拆了。但他没有——他把最核心的部分留在了地下。这根柱子,就是塔楼的‘心脏’。它一直在这里,五十年了,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

她把手从柱子上收回来,掌心印着一块铜绿色的印记。

“它一直在等。等有人来重新启动它。等塔楼重新建起来。等钟重新回到塔楼里。等这座城市重新听到钟声——”

她看着周明远。

“——真正的钟声。不是那座钟的钟声。是这座城市的钟声。是时间的钟声。是我们所有人的心跳汇在一起、形成的那一声——”

她张开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周明远看着她的嘴唇,读出了那个字:

“咚。”

探照灯忽然闪了一下。然后铜制的墙壁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那根柱子上的血管纹路开始发光——不是电灯那种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脉动的、像余烬一样的光。

一下。一下。一下。

和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方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周队,冰封大厅里的那些冰棺——全部在发光。和这根柱子一样,暗红色的光。还有那些黑色石棺——温度升到了二十五度。还在继续升。”

周明远看着那根脉动的铜柱,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管,看着这个被埋在地下五十年的、仍然在跳动的心脏。

“我们不该下来。”他说。

林小年看着他。

“我们已经下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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