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来洗吧。”张小五说。
“不用,你去看春晚。”
“我陪你说说话。”
王秀兰没有再推辞。她一边洗碗一边说话,说她在工厂里的事。说她最近升了组长,管着十几个人,工资涨了几百块。说新来的师傅是个年轻人,技术很好,但脾气不好,跟谁都吵架。说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现在会发朋友圈了,还会用美颜相机拍照。
“妈,你发个朋友圈,把我画的画发上去。”张小五说。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是你的儿子画的,你随便发。”
王秀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洗完碗,擦干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把那幅西湖的画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我儿子画的。他在美院附中读书。全国第三。”
张小五看着那条朋友圈,笑了。他知道母亲不是在炫耀,她是在骄傲。骄傲自己的儿子有出息了,骄傲那些年受的苦没有白费,骄傲她的名字和儿子的名字连在一起,写在所有人面前。
晚上十点多,张小五一个人走到阳台上。外面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他裹紧了棉袄,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地绽开,像一片彩色的花园。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大。
他拿出手机,给周扬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替我谢谢阿姨,围巾很暖和。”
过了一会儿,周扬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周扬的声音,很大,很吵,背景里有人在放鞭炮。“张小五!新年快乐!你等着,开学我去杭州找你玩!”
张小五笑了。他又给陈雨桐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你在干嘛?”
陈雨桐回了一条:“在看春晚。你呢?”
“在阳台看烟花。”
“冷吗?”
“冷。”
“多穿点。”
“穿了。”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但张小五觉得这种沉默很好,不尴尬,不着急,像是两个人在雪地里并肩走着,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又给李老师发了一条消息,给方老师发了一条消息,给沈老师发了一条消息,给周老师发了一条消息。每一条都很短,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但每一条都很真,是真心的祝福,是真心的感谢。
消息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然后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它们的生命很短,从绽放到消散只有几秒钟,但那些光留在了人的眼睛里,留在了记忆里,留在了那些被照亮的夜晚。
“小五,进来,外面冷。”王秀兰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张小五转过身,走回了屋里。客厅里,张建国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春晚还在演,一个小品正在逗观众笑,笑声很大,但他睡得很沉。王秀兰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你爸累了。”她轻声说。
张小五点了点头,在父亲旁边坐下来。他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更深了,但表情很安详,像一个没有烦恼的孩子。他伸出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的肩膀。
“妈,你也早点睡。”他说。
“嗯,你也早点睡。”
张小五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被子还是太阳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窗外,烟花还在放,鞭炮还在响。但他听着那些声音,不觉得吵,反而觉得安心。那些声音在告诉他,这个世界是热闹的,是活的,是有人在笑着、闹着、庆祝着的。他不是一个人,他有父亲,有母亲,有朋友,有老师,有那些他不认识但在这个夜晚一起抬头看烟花的人。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新的一年要来了。他不知道新的一年里会发生什么,会有多少困难,会有多少挑战,会有多少眼泪和汗水。但他知道,他会继续画,画下去,一直画下去。不是因为坚持,是因为他已经离不开画画了。就像鱼离不开水,鸟离不开天空,他离不开那支笔和那张纸。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越来越亮。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地绽开,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张小五在那些光里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新的一年,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