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前三天,张小五收到了一个包裹。不是母亲寄的,是周扬寄的。包裹很大,很重,拆开一看,里面是一箱零食、一袋暖宝宝、一双手套、一条围巾、一封信。信是周扬写的,字迹潦草得像狗爬,但每一句都很用力。
“张小五,听说你得了全国第三,牛逼!我就说你行吧!这些东西是我妈让我寄的,她说杭州冷,让你多穿点。暖宝宝贴在身上,别冻着。手套是新的,你那副旧的该换了。围巾是我挑的,黑色的,百搭。零食你自己吃,别分给别人,除非是美女。好了,不说了,我要去考试了。寒假回来请你吃饭。”
张小五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暖宝宝,一袋三十片,够用一个冬天。手套,黑色的,羊皮的,很软,很暖。围巾,黑色的,毛线的,很长,可以绕好几圈。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牛肉干、果冻,都是他爱吃的。
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把手套戴上,把暖宝宝贴在衣服里面。然后他坐在床上,拆开一包牛肉干,慢慢地嚼。牛肉干很硬,很咸,但很香,嚼得腮帮子都酸了。他嚼着嚼着,忽然很想周扬。想他圆圆的脸上永远挂着的傻笑,想他每天中午帮他带饭的身影,想他说的那句“你他妈太牛了”。这些声音和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一帧一帧的,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他拿出手机,给周扬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东西很好。寒假回去请你吃饭。”
过了一会儿,周扬回了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个字的回复,比一千句废话更有分量。
期末考试在腊月二十结束。张小五素描考了年级第二,速写考了年级第一,色彩考了年级第十一。总分排名年级第七,比摸底考试进步了两名。
沈老师在班上念了成绩,念到张小五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张小五,色彩进步很大,从第十八名到第十一名,继续努力。”
全班同学都看向他,有的眼神里是佩服,有的是嫉妒,有的是无所谓。张小五低着头,脸有点红,耳朵也红了,但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的口袋已经很鼓了,各种纸条、证书、成绩单,像一座小小的档案馆,记录着他这半年来的每一步。
考完试的第二天,张小五坐上了回北城的火车。
这一次他没有带太多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一个画筒。行李箱里装着换洗的衣服、沈老师送的那本色彩教程、周扬寄的剩下的零食。书包里装着课本、笔记本、获奖证书、作品集。画筒里装着这半年画的画——西湖、画室、宿舍、室友、老师、同学。每一幅画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个脚印。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信号灯、电线杆、田野、房屋、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快得像电影的快进镜头。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风景一点一点地从青绿变成灰黄。杭州越来越远,北城越来越近。他的手里握着那个红色的平安符,贴着胸口,温热温热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半年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走进美院附中的校门,第一次在画室里画大卫,第一次被周老师表扬,第一次被沈老师批评,第一次拿到全国比赛的证书,第一次在西湖边写生。所有的这些,像一颗颗珍珠,串成了一串项链,挂在他十五岁的脖子上。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有几朵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几只白色的帆船。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等你回来,给爸画一幅北城的。”
他笑了。北城没有西湖,没有保俶塔,没有那些诗情画意的风景。北城只有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脏兮兮的护城河,和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但那是家,是父亲的全部。
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北城的家——那面掉了墙皮的墙,那张有裂纹的茶几,那个弹簧坏掉的沙发,那盆快死了但没死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在和这个家对话,和这个城市对话,和那些他离开了半年但从未忘记的一切对话。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北城,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