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全国比赛?”
“全国比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张小五听见父亲在吸气,在呼气,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听见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小五,你妈知道了没?”
“还没,我正要告诉她。”
“你告诉她,让她也高兴高兴。”
张小五挂了电话,又给母亲打过去。王秀兰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混不清地说:“小五?怎么了?”
“妈,我的画入选了全国比赛。三千人选两百人,我是其中之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又哭又笑,像疯了似的:“小五!小五!妈就知道!妈就知道你能行!妈太高兴了!妈……”
张小五听着母亲的声音,嘴角弯了起来。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有几朵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几只白色的帆船。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月亮不是每天都圆的,但它一直都在。”今天不是满月,但他觉得心里很满。满得像要溢出来,像秋天的湖水,涨得快要漫过堤岸。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手机,听着母亲的笑声和哭声,觉得这一切值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深夜和黎明,所有的眼泪和汗水,都值得。
晚上,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室友们。陆一鸣第一个跳起来,抱着他转了三圈,差点把桌子上的颜料盒撞翻。林子涵难得地笑了,说“恭喜”。欧阳逸飞从床上坐起来,说“请客请客”,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牛肉干、一包薯片、一瓶可乐,扔在桌上。
“来,庆祝张小五同学入选全国比赛!”欧阳逸飞举起可乐瓶。
陆一鸣和林子涵也举起瓶子。张小五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举起瓶子,和他们碰在一起。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宿舍里回荡,像一首短促而欢快的乐曲。
“敬我爸。”他说,“他的手。”
三个人仰起头,咕咚咕咚地把可乐灌进肚子里。可乐是甜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酥酥的。张小五觉得这就是成功的味道——甜中带麻,麻中带痛,痛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把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大半,只剩一弯细细的月牙,像一片被咬了一口的薄饼。但还是很亮,亮得像一盏灯。
他伸出手,对着那弯月牙,比了一个握笔的姿势。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是星星的形状。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也许是在画那颗星星,那颗在父亲掌心上方的星星。那颗星星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他在这片海浪中慢慢地沉下去,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
梦里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画室里没有石膏像,没有静物,没有模特,只有一面巨大的白墙,和一支靠在墙边的画笔。他走过去,拿起那支画笔,发现它很重,重得像一把铁锹。他用两只手握住它,在白墙上画了一只手。不是父亲的手,是他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尖有握笔留下的茧。
他画完之后,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手指弯曲,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但他知道,会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的。也许是一颗星星,也许是一束光,也许是一滴雨。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空气,只有时间。
但那也没关系。
因为他的手已经张开了,它准备好了。
张小五在梦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他没有醒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继续睡。窗外的月牙慢慢地沉下去,沉到香樟树的树梢后面,沉到远处的高楼后面,沉到这座城市的最深处。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