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知道。你在学校好好的,别省钱,该花就花。妈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你寄。”
“妈,不用寄了,够用了。”
“够什么够,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妈给你寄红枣核桃,你每天吃几颗,补脑。”
张小五没有再推辞。他知道,对母亲来说,寄东西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她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想你”,她只会把爱藏在红枣里、核桃里、红薯干里、围巾里,然后打包寄过来。那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它们是她的全部。
挂了电话,张小五坐在床上,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母亲坐在院子里晒红薯干的样子——阳光很好,竹匾上摆满了红薯片,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切红薯。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妈寄来了包裹。红枣,核桃,红薯干,棉袜,围巾。她说她很好。我希望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九月的最后一周,张小五在色彩课上取得了第一次突破。
那天沈老师布置的作业是一幅静物写生——一个白色的瓷瓶、三个绿色的青苹果、一串紫色的葡萄、一块黄色的桌布。张小五看着那组静物,脑子里飞快地构想着画面的构图、色调、明暗关系。他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拿起画笔,蘸了水,蘸了颜料,开始在纸上铺色。
这一次,他用了沈老师教的方法。先铺大色块,确定画面的整体色调。他用柠檬黄加白铺了桌布,用翠绿加黄铺了苹果,用永固紫加蓝铺了葡萄,用灰色加白铺了瓷瓶。大色块铺完之后,他开始用小笔触刻画细节,丰富画面的层次。他用了很多层颜色去叠加,让每一个物体都有了一种通透的、半透明的质感。
他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颜色生硬了。那个白色的瓷瓶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不是纯白的,而是带了一点淡淡的蓝色和粉色,是周围物体的环境色反射上去的。那些绿色的苹果不再是一团死绿,而是有了明暗变化,受光面偏黄,背光面偏蓝,看起来饱满而多汁。那串葡萄紫中带红,红中带蓝,每一颗都有自己的颜色,但放在一起又很和谐。
沈老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这次好多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满意,“颜色比上次丰富了很多,过渡也自然了。你用了环境色,这个很好。很多同学画了一两年都不知道什么是环境色,你才学了一个月就懂了。”
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环境色,这个词他是在沈老师的小册子里看到的,他试着用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有用。
“但是这里。”沈老师指着瓷瓶的底部,“阴影太黑了,不够透气。阴影不是纯黑的,它也有颜色。你看,瓷瓶的阴影里带了一点黄色,因为桌布是黄色的。你把这一点加进去,画面就活了。”
张小五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柠檬黄,在阴影处轻轻点了一下。颜料在湿润的纸面上扩散开来,和原来的灰色融合在一起,阴影立刻变得透明了,像是能看见光穿过去。
“就是这样。”沈老师说,“记住这种感觉。”
张小五把那种感觉刻在了心里。不是技巧,不是方法,是一种感觉——颜色的感觉,光的感觉,生命的感觉。
下课后,沈老师把他的画留在讲台上,说要给其他班的学生看。张小五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他走出画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宿舍,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父亲。他发了一条消息:“爸,沈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的色彩进步很大。”
父亲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没有回文字,只回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觉得它比任何奖状都好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把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不再是圆的了,但还是很亮,亮得像一盏灯。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月亮不是每天都圆的,但它一直都在。”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父亲说的是他自己,也是生活。生活不是每天都圆满的,有缺憾,有裂缝,有不如意。但只要你在,只要你还在,那些缺憾和裂缝就不算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弹吉他。还是那首老歌,旋律很慢,很温柔。他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好听。好听到他想把它画下来,用颜色去表达那些音符,用线条去描绘那些旋律。
他没有画。他只是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