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着的。
到家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做好了早饭。粥、馒头、煮鸡蛋、咸菜、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他站在门口,看着王秀兰从楼梯口走上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紧张,有不好意思,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王秀兰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张小五看着他们,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这两个人,曾经是夫妻,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有了他,然后分开了八年。八年的时间,足够让最熟悉的人变得陌生。但那种陌生只是表面的,在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进屋吧,饭好了。”张建国侧过身,让王秀兰进去。
王秀兰拉着行李箱走进屋,环顾了一下四周。房子还是那个样子,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但没死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她看着这些,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掉了下来。
“你也不收拾收拾。”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有点哽咽。
“收拾了。”张建国说,“昨天刚收拾的。”
王秀兰没再说什么,放下行李箱,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坐到桌边,端起粥碗。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飘着一层米油。她喝了一口,觉得这粥里有家的味道,有她缺失了八年的、怎么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那三天,是张小五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光。
母亲住在他房间,他睡客厅的沙发。白天,母亲和父亲一起做饭,一起收拾屋子,一起看电视。他们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自然,像从来没有分开过。有时候他们会为了一件小事拌嘴——比如盐放多了还是少了,比如西瓜应该切成片还是切成块——但拌完之后,又会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张小五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奢望他们复婚,也不奢望母亲留下来。他知道,母亲在南方有工作,有她自己的生活。他能做的,只是珍惜这三天,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刻在心里。
第二天下午,他们一家三口去了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
这是他们家的第一张全家福。以前也拍过,但那是张小五很小的时候,拍完没多久父母就离婚了。那张照片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再也找不到了。这一次,他们特意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张建国穿的是王秀兰织的那件深蓝色毛衣,虽然是大夏天,但他坚持要穿,说不穿浪费了。王秀兰穿的是那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化了淡妆。张小五穿的是校服,白衬衫,蓝裤子,戴着红领巾——虽然他已经上高中了,但他说这是他的战袍,穿着它拍照最有意义。
摄影师是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他让他们坐在一个布景前,布景是一片假的花园,有假的花、假的树、假的天空。他调整了一下灯光,举起相机,说:“来,看这里,笑一笑。”
张小五笑了。王秀兰笑了。张建国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僵硬,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咔嚓。快门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好了。”摄影师说,“三天后来取照片。”
他们交了钱,走出了照相馆。外面阳光很好,照得整条街都是亮的。张小五走在中间,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人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第三天下午,王秀兰要走了。
张小五送她去火车站。这一次,张建国没有来,他说他有点不舒服,但张小五知道他不是不舒服,是不敢来。他怕自己来了会忍不住,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会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
候车室里,王秀兰拉着张小五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到了杭州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要多穿衣服,别熬夜,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说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跟人吵架。说每个月的钱会按时打过来,不够了就打电话,别不好意思说。说放假了就回来,妈也回来,咱们一家三口还在一起吃饭。
张小五一一应了,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他说,“别太累了,别老加班,别老吃泡面。”
“妈知道。”王秀兰摸了摸他的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小五,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但你是妈最大的骄傲。比什么都大。”
张小五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使劲憋着,憋得眼睛都红了,但没有让它们流出来。
广播响了。王秀兰站起来,拿起行李,抱了抱张小五,然后转身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朝张小五挥了挥手。
“好好学习!”她喊。
“好!”张小五喊。
王秀兰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她的背影在人流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张小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候车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也许是离别,也许是希望,也许两者都有。
八月三十一日,出发前夜。
张小五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一个画筒。行李箱里装着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还有母亲织的那件深蓝色毛衣。书包里装着课本、笔记本、文具,还有周扬送的手表和陈雨桐送的信。画筒里装着画本、铅笔、颜料,还有那些他舍不得留下的画。
他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书包的最里层,和身份证、户口本放在一起。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然后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在门口。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屏幕。他看着张小五忙来忙去,看着他把这个装进去把那个拿出来,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检查行李,看着他像一只即将离巢的小鸟,在巢穴里做最后的准备。
“小五,你来。”他说。
张小五走过去,在父亲旁边坐下。
张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红色的布包,很小,比麻将牌大不了多少。他把布包放在张小五手心里。
“这是什么?”
“平安符。你妈上次来的时候给我的,说她求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张建国的声音很轻,“我的这个,我戴了这么久,灵了。你的那个,你带去杭州,戴在身上,别摘。”
张小五看着手心里的红色布包,上面绣着一个“福”字,针脚不太整齐,但每一针都很用力,像是怕它散开。他把布包贴在胸口,感觉到里面有硬硬的东西,也许是符,也许是别的什么。
“爸,你留着吧。我那个已经有了。”张小五想把布包还回去。
“你那个是你妈给你的,这个是我给你的。”张建国按住他的手,“两个都戴上,双倍的保佑。”
张小五没有再推辞。他把那个红色的布包戴在脖子上,和母亲给的那个并排贴着胸口。两个小小的布包,一颗是母亲的温度,一颗是父亲的心意,它们贴着他的皮肤,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爸,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按时去医院复查。”张小五说,声音有点哑,“别舍不得花钱,没钱了给我说,我想办法。”
“爸知道。”张建国说,“你别操心爸,好好读书。画画这条路不好走,但你走了,就要走到底。别回头。”
张小五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聊张小五小时候的事,聊他第一次画画的事,聊他得奖的事,聊他考上美院附中的事。他们聊着聊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沉默着沉默着就红了眼眶。
最后,张建国说了一句让张小五记一辈子的话。
“小五,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爸有你这个儿子,是爸最大的福气。”
张小五没有说话。他靠在父亲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下,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九月一日,杭州。
张小五起了个大早。他穿上了那件白衬衫和蓝裤子——校服,他的战袍。他把两个平安符都戴在脖子上,塞进衬衫里面,贴着胸口。他戴上手表,黑色的表带,白色的表盘,数字很大。他把画筒背在肩上,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背着书包,走到门口。
张建国站在门口,帮他理了理衣领,把围巾围好。虽然是九月,但北方的早晨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爸,我走了。”张小五说。
“走吧。”张建国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送别儿子的父亲。
张小五转过身,走出了门。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层,他的心就轻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飞走了,飞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走出单元门,走到楼下。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还是绿的,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那只橘色的胖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着爪子,看见他,“喵呜”了一声。
张小五朝它挥了挥手。
“我走了。”他说,“你在家好好的。”
橘猫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舔爪子。
张小五笑了。他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六楼的窗户开着,父亲站在窗前,正在往下看。他看见张小五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张小五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晨光里。
阳光很好,照在整条街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走在金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杭州,是美院附中,是画室,是颜料,是画架,是画布。是他想要的一切。
火车站在前方,像一个巨大的、张开双臂的拥抱。
张小五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