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五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边,用一块布盖好。他把颜料一支一支地装回盒子里,把画笔洗干净,把调色板上的颜料刮掉。他关了灯,锁了门,走出了教学楼。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梧桐树的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探照灯,把整个校园照得银白银白的。
张小五走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他不是巨人,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瘦小的、快要被生活压垮的男孩。但此刻,在月光里,他的影子是巨人。也许这就是希望——不是你真的有多强大,而是你看起来有多强大。只要你看起来像一座山,你就能成为一座山。
他走进住院部,上了三楼,推开306的门。
张建国还没有睡。他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张小五的画本,正在看。看到张小五进来,他合上画本,放在枕头旁边。
“怎么这么晚?”他问。
“在学校画画。”张小五把书包放下,在床边坐下来,“参加一个比赛,一等奖有五千块。”
张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小五,你不要太累了。爸的病……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你不要为了爸把自己累垮了。”
“能治。”张小五说,“一定能治。”
张建国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张小五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掌心的茧还在,但肉少了很多,握起来像一把骨头。
张小五反握住父亲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爸,我给你画了一幅画。”他说,“画的是你在工地上干活的样子。等我画好了,就挂在家里,天天都能看见。”
张建国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么深,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是张小五很久没有见过的——那是希望。不是那种盲目的、天真的、不切实际的希望,而是一种踏实的、安静的、经历了无数磨难还没有熄灭的希望。像一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灯芯快烧完了,但那一点火苗还在,还在跳,还在亮。
“好。”他说,“爸等着。”
五月二十一日,手术的日子。
张小五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折叠椅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父亲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东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人在巨大的黑幕布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光从那里漏了进来。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拿着保温桶去食堂打早饭。食堂还没开门,他站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太阳从楼房的缝隙里钻出来,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他打了小米粥、馒头和煮鸡蛋,端着托盘回到病房。张建国已经醒了,正在护士的帮助下换上手术服。手术服是那种浅绿色的,又宽又大,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更瘦了,像一根竹竿套在麻袋里。
“爸,吃早饭。”张小五把小桌板架好,把粥和馒头摆上。
张建国看着那些食物,摇了摇头。“医生说了,手术前不能吃东西。”
张小五愣了一下,把粥碗端了回去。他自己也没有胃口,把那碗粥喝了几口就放下了,馒头装在口袋里,留着中午吃。
七点半,护士来推张建国去手术室。
手术室在五楼,走廊的尽头。护士推着病床走在前面,张小五跟在后面,手扶着床栏,一步都没有落下。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病床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张建国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直看着张小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依然温暖的眼睛,看着他的儿子。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停下来。
“家属在外面等。”
张小五松开床栏,低下头,在父亲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爸,我在外面等你。”他说,声音很稳,“你出来的时候,我保证画完那幅画。”
张建国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护士推着病床进了手术室,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发出“咔嗒”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张小五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铁门是灰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但很高,他踮起脚尖也看不见里面。门的上方有一盏红灯,亮着,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他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把画本拿出来,翻开到新的一页。他想画画,但手一直在抖,铅笔在纸上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惊的蛇。
他放下铅笔,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他开始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他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数字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怎么都不肯跳。
九点。十点。十一点。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陆续来了很多人。李老师来了,周扬来了,陈雨桐来了,方老师来了,班主任刘老师来了。他们坐在张小五旁边,没有人说话,都在等。
十二点。灯灭了。
铁门打开,王医生走了出来。他穿着手术服,帽子和口罩还没摘,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但里面有光。
“手术很成功。”他说,“肿瘤完整切除了,没有发现扩散。接下来就是术后恢复和辅助治疗。”
张小五站起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周扬一把扶住了他。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像是堵了很久的洪水找到了出口,哗哗地往外涌。他没有擦,就那样站着,任由眼泪淌了满脸。
“谢谢王医生。”他说,声音哽咽。
王医生摘下口罩,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真到张小五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不用谢我,”王医生说,“谢你爸吧,他很坚强。”
手术后的张建国被推回了病房。他还在麻醉中,没有醒。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
张小五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凉,但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平稳。
他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病房,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照在张小五的脸上。
走廊里,周扬、陈雨桐、李老师他们还没有走。他们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那个瘦小的男孩握着父亲的手,阳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陈雨桐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这张照片保存在手机里,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手术成功。阳光很好。”
那天晚上,张小五在折叠椅上画完了那幅画。
画上的父亲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背后的天空很蓝。他在父亲的脸上加了一点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温暖的、柔和的光。
他把画拿给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父亲看。
张建国半睁着眼睛,看着那幅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张小五把那幅画靠在床头柜上,让父亲一睁眼就能看见。
然后他躺回折叠椅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梦里有一束光,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