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他说,“爸对不起你。”
张小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拉了拉书包带子。
“爸,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冷光。张小五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正在写护理记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306床张建国的家属?”
“我是他儿子。”
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惊讶,大概觉得这个小孩看起来太小了。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医生办公室在那边,王医生今晚值班,你去问他吧。”
张小五道了谢,走向医生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脑屏幕。张小五敲了敲门,王医生抬起头,摘下眼镜。
“进来。”
张小五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王医生看着他,表情很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让张小五害怕的东西——那是医生对重病患者家属特有的温和,带着同情和歉意。
“你是张建国的……”
“儿子。”
王医生沉默了一下,从打印机上拿下一张纸,递给他。
“你父亲的情况,我跟你父亲本人谈过了,但有些话,我觉得也应该跟你说。”他的声音很沉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CT显示右肺上叶有一个约3.5厘米的肿块,边缘不规则,有毛刺征,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我们已经安排了明天的穿刺活检,等病理结果出来才能最终确诊。”
张小五拿着那张纸,上面是CT报告,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一行字——“考虑周围型肺癌可能性大”。
“如果是……那个病,能治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拼命控制。
王医生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是中期,没有远处转移的话,可以考虑手术切除,术后配合放化疗。治愈率不是没有,但……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
“多少钱?”
王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张小五的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冰凉,从里到外透心凉。
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在颤抖,牙齿在打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同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张小五。
“这是医院的社工部,如果你有经济上的困难,可以去咨询一下,看看能不能申请一些医疗救助或者慈善基金。”
张小五接过名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病房。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没有星星。一颗都没有。
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红色航空灯,一明一暗,像一颗快要死掉的心脏在跳动。
张小五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发出声音。
在这个空荡荡的走廊里,在这个所有人都可能随时哭泣的地方,他选择了无声。
过了很久,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把那张CT报告叠好,和母亲的电话号码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他把王医生的名片也收好。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306病房。
张建国还没有睡,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张小五走进来,眼眶又红又肿,但脸上没有泪痕。
“问完了?”他问。
“问完了。”张小五走到床边,把椅子拉过来坐下,“医生说等明天的活检结果出来再看。爸你别担心,我问了,这个病能治,很多治好的例子。你只要好好配合,该吃吃该睡睡,别想太多。”
张建国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年轻的、倔强的、故作镇定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小五,你长大了。”他说。
张小五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得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更像是一个被生活逼着提前长大的小大人。
“爸,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饿。”张建国说,“你吃了吗?”
张小五这才想起来,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只喝了几口自来水,什么都没吃。他的胃早就饿过了,现在反倒没什么感觉。
“吃了。”他说,“在来的路上吃的,一个肉包子,可大了。”
张建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小五知道父亲不信,但他不在乎。他从书包里翻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拿出铅笔,开始画。
他画的是这个病房。
他画了那张窄小的病床,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画了输液架上那袋还在往下滴的药水,画了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他画了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在和这个房间对话,和这个夜晚对话,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命运对话。
张建国看着他画画,看着他的手在纸面上移动,看着那些线条一点点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张小五的命。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画画。高兴的时候画,难过的时候也画;有纸的时候画在纸上,没有纸的时候画在心里。
“小五。”他说。
“嗯。”
“不管爸怎么样,你都要画下去。”
张小五的手停了一下,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画了下去。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像春天的细雨,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轻轻地说着什么。
窗外,那颗红色的航空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一明。
一暗。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