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昉也同时问道,“你觉得,他们是冲着三哥来的?”
宋晚轻轻点头,“若只是市井匪徒,自然不敢招惹皇子。可若是羽狄人……便未必了。”
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宋怀礼脸色已严肃了几分。
宋晚又道:“更何况,近来边境与羽狄摩擦不断,朝中议论纷纷。若有人借商旅之名潜入京城,倒也说得通。”
赵昉沉吟片刻,道:“可若真是羽狄人在背后,这件事便不简单了。”
宋晚垂眸,像是思索了一瞬,才缓缓道:“那侏儒既常年往来两国之间,羽狄商路他必定熟悉。若此人还未离开京城,或许还能查到些线索;可若他已经回了羽狄……恐怕就更难查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若真如此,只怕线索多半也在羽狄。”
书房内沉默了一瞬,三人各怀心事。
就在这时,宋晚忽然上前一步。衣裙轻响,她当着两人的面跪了下来。
宋怀礼大惊:“晚儿!你这是做什么?”
赵昉也微微一怔。
宋晚俯身行礼,声音却异常清晰,“父亲,王爷。我有一事相求。”
宋怀礼想去扶起女儿:“先起来再说。”
宋晚却没有动,“此事关乎三殿下安危,也可能牵涉羽狄,牵涉我朝安定。若只是城中匪徒,自然有官府查办;可若当真是羽狄暗中布局,那京城中能查到的,只怕十分有限。”
她抬起头,目光沉静,“女儿曾被他们掳走,是唯一见过那侏儒和他随从的人。若日后查出什么踪迹,我或许能认出来。”
她顿了一下,语气愈发坚定,“所以女儿恳请父亲与王爷允许——让女儿前往羽狄,查明此事。”
书房内一片寂静。
宋怀礼脸色骤然沉下。
“胡闹!”他厉声道,“羽狄是何等地方,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说去就去!简直异想天开!”
宋晚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
赵昉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眼神复杂。
过了片刻,他缓缓问道:“你可知道,此去羽狄,若当真牵涉两国之事,便不是查案那么简单。”
宋晚抬头,“王爷,我们不能放过这个线索。羽狄人连三殿下都敢谋害,背后不知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赵昉没有立刻回答,他凝神注视宋晚,须臾间已经衡量清楚。
“若要查羽狄,能走的路不过几条。”他缓缓道:“其一,以朝廷名义派使团入境。可一旦如此,两国必然知晓。若当真有人暗中谋害三哥,他们必会提前收手,所有线索都会被抹干净。
“其二,派密探。密探不易培养,此办法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能在羽狄立足的人,往往已经营多年。一旦露出破绽,便是死路。
“其三,借商队之名混入。可羽狄商路向来由几家大商会把持。没有多年往来,根本进不了他们的队伍。”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愈加深沉,“更何况,你是宋大人的女儿。一旦在羽狄出事,牵连的便不只是你自己。”
“所以,宋姑娘。查羽狄,自然要查。但无论怎么算,这件事都不该是你去。”
待赵昉分析完毕后,宋怀礼一摆手,“此事不必再提。”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晚,语气比方才更为严厉,“羽狄是什么地方?边境素来不宁,你一个姑娘家,连孟阳都未曾独自出过几回,竟敢想着去那里查案?”
宋晚张了张口,似还想说什么。
宋怀礼却已挥手打断,“朝廷自有朝廷的办法。若真牵涉羽狄,自会有人去查,用不着你逞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你起来。”
宋晚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父亲的脾气,一旦说到这一步,便几乎没有转圜余地。
更何况,赵昉方才已经把能走的路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她能轻松参与的。
她心中虽仍不甘,却也明白,这两人并非轻视她的判断。
恰恰相反。
正因为他们听懂了她的话,才更不肯让她涉险。
宋晚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太难了。
她没有办法,只能缓缓叩首,道:“是女儿莽撞了。”
说完,她才慢慢站起身来。
书房中的谈话很快结束。
宋晚从书房出来时,夜色浓重。廊下灯影轻晃,她心中那点尚未熄灭的念头,却像风中残火一般,明明知道难以成事,却仍不肯真正熄灭。
只是父亲与赵昉的话,她也听得明白。她若执意再提,只会让他们更加担心。想到这里,宋晚只得将心思暂且按下。
这一夜,她睡得极浅。
第二日一早,宋晚才用过早膳,丫鬟便匆匆进来,“姑娘,有人送来一封信。”
宋晚微微一怔。
她在孟阳城中用书信往来的伙伴不多,能直接把信送进宋府内院的更是少见。
她接过信来,先看了一眼信封。
信封素白,未署多余字句,只在封口处落着三字——宋晚启。
字迹修长劲挺,锋芒内敛。
她拆开信封,将信纸展开。
只见纸上数行墨字,笔势纵横,收放自如。起笔处如刀锋破纸,落笔却又沉稳圆融,仿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信上只寥寥数行:
昨夜思之再三,或有一法可入羽狄。
若姑娘仍有此意,辰时后可茗品茶铺一见。
不宜声张。
——肖公子
这封信言简意赅,宋晚还是忍不住多读了两遍。
她从小见过不少名家书法,却很少见到这样笔走龙蛇、如吞日月的字。
她从前只知道赵旼画名极盛,却未曾想到,他的字竟也写得这样好。
昨夜她还以为,此事已无转圜余地。没想到不过一夜,赵旼竟已另想出办法。
她抬头望向窗外。晨光正从院中紫藤藤蔓间落下来。
宋晚将信轻轻折好,心中那点几乎熄灭的念头,再一次被悄然点燃。
看来,事情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