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默拉沉默地看着手里的小鸭子。
小鸭子也无辜地看着她。
这啥？
埃默拉有点懵。
按道理来说，出现在路西法的房间，这玩意应该也是路西法的东西，但是......
她试探性地捏了一下。
小鸭子“叽”一声，开始喷火！
埃默拉差点被燎到头发，手忙脚乱地把小鸭子调整了半天，才算是安全地把小鸭子换了个方向。
为什么鸭子喷火而不是喷水啊？
不对，为什么鸭子会喷火啊？
不对！为什么这里会有鸭子啊！
埃默拉沉默地又捏了一把鸭子，塑料小黄鸭顺从地开始喷火，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竟然像火炬一样明亮。
......不，拿这玩意当火炬的我脑子也有问题吧。
埃默拉终于有余力，借着小黄鸭火炬的光，看这个地狱之主的小房间里的布置——
没有布置，只有比人还高的小黄鸭堆。
还一堆又一堆。
埃默拉：......
埃默拉闭了闭眼，再睁眼。眼前场景没变，很好，不是做梦。
好个屁。
埃默拉冷着脸把路西法的门关上，摸出来手机迅速给夏利发个短信：二十分钟后没见到我就来敲路西法的门。
夏利的回信飞速，估计是正在查做饭教程：？
埃默拉没管小公主什么想法，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自己闯进来看见路西法的秘密，估计是回不去了。
谁能想到我们地狱之主私底下是个鸭子控啊？
她在路西法的房间里跋涉，是的，跋涉，没走几步就会看见一堆小黄鸭。姑且假定这玩意是路西法什么见不得人的爱好，看这喜爱的程度，万一把哪只小黄鸭踩了，路西法跟她拼命怎么办？
拼的只会是她埃默拉的命啊！她仇还没报，一点也不想跟哪只小黄鸭同归于尽啊！
别说会喷火了，会翻跟头的都不行！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也不知道路西法是不是用魔法把房间扩建了，埃默拉自己的房间一览无余，同户型的路西法的房间却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火炬熄了。埃默拉冷着脸又捏一把，小鸭子“叽”的一声又开始喷火。
埃默拉感觉自己像个谐星。
这么一分神，埃默拉就踩在了某个小鸭子上。
也不知道这个小鸭子有什么能力，埃默拉本来还只是踩在鸭子上，一下子又踩空了，“吧唧”一下摔在鸭子堆里。
埃默拉闭着眼想：孩子们，我可能没办法给你们报仇了。
至少，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她在鸭子堆里蛄蛹一下，看向自己刚才踩到的小黄鸭。
她试探性又踩一脚。
小黄鸭流畅地翻了个跟头。
......
草。
————
“谁？”
路西法随意擦了把脸，烦躁地拉开床幔，怒气冲冲就打算把这个不知名的闯入者干掉。
他圾拉着拖鞋，摸索着开了灯。
“啪——”
灯光大亮。
地狱之主闭着眼睛缓了缓，眯缝着往屋子里看过去。
“......”
“......”
“你在干什么？”
埃默拉蛄蛹在鸭子堆里，挣扎着爬起来，像是条鱼一样扑腾两下，又倒回去。
埃默拉闭眼：“您要不在这把我埋了吧。”
好尴尬。
地狱之主大概是和她差不多的感受，冷着脸伸出一只手把埃默拉拉起来，指了个位置——天这地方还有桌椅——让埃默拉坐过去。
埃默拉小心翼翼地把原本坐在那张凳子上的又一只塑料小黄鸭请到桌面上，企图用身体语言告诉路西法她对他爱好的尊重。
告诉没告诉尚且不知道，但是王似乎确实是被埃默拉取悦到了。路西法看着埃默拉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嗤笑一声，开始兴师问罪：“你怎么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我来是想告诉您，夏利想让您下楼吃饭。”
“只是吃饭？”
“还有就是，公主觉得您似乎有些过于冷淡，希望您多下楼社交。”
“那你为什么进到我的房间里来？”
“您没有锁门，然后我还......”
埃默拉理智衡量了一下，是说“我害怕被您发现我发现了您的小鸭子癖好被您干掉”还是说“我害怕您发现我听见您偷偷在屋子里哭被您干掉”比较好。
感觉都会被干掉。
埃默拉：......
我就不该帮忙。
“我是说，呃，”埃默拉诚恳地说，“我进来之后，看见了您的小鸭子，还听见了您在哭，我害怕您把我干掉。”
路西法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你可以离开。”
埃默拉面无表情：“我要是真的直接离开了，我可能某天不知不觉地就消失了。”
至少留下还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路西法平时看起来随和（阿拉斯托：？），但毕竟也是地狱之主，他随和代表他愿意放下身段来配合他们的计划、实现自己女儿的期望，绝不代表埃默拉可以在地狱之主的尊严上蹦跶。
埃默拉悄悄看了一眼路西法。
虽然......现在已经在蹦跶了。
不会真的死掉吧。
————
路西法其实也有点懵。
尊贵的地狱之主有抑郁症这件事情，他没想着刻意要保密。但是都被人撞见他情绪不稳到一个人偷偷哭了，他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什么狡辩的余地。
地狱里的货色们是一群垃圾、败者，就算是被埃默拉指着鼻子骂，他也很难改掉原先的看法。人会在意被一群蚂蚁知道你精神不济吗？不会，因为哪怕他精神不佳，甚至就算他重病缠身，他们之间仍然是天壤之别。
但埃默拉的声音也不是毫无作用，至少他确实意识到有那样一群夹在疯子中努力求生的人。
那又能怎样？多少年前他自己也努力拯救过地狱了，他没成功，还彻底意识到地狱里的人是有多可恶，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那些还未被同化的正常人少之又少吗？
被人告诉的东西，和自己亲身体会到的东西，孰轻孰重他自己还拎不清吗？
也正因此，路西法当初对埃默拉说的是“我会在这里住下来”，而非“你说得对”。
其实他也是想看看的。
他等着有人向他证明他是错的。
他希望有人向他证明他是错的。
可是当初刚被扔进地狱里，满心不服，爱人在侧，一往无前的天之骄子已经消失了。
留下的，是一具疲惫的、孤独的残骸。
旁人看来他还是霸气的傲慢环环主，是地狱之主，是当初上帝最宠爱的小儿子，风光无量。
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就算有人想要向他证明地狱里有好人、当初不是他为这个世界带来灾祸的、那些长老也不该把他扔下地狱，他也没那个心气再去力挽狂澜、重回天堂、或者再做些什么意气风发的少年事了。他连一晚上的社交都需要好几天来恢复能量，明明理解楼下的恶魔们和以前他所见过的那些恶魔不一样，他仍然会感到疲惫。
他累了。
路西法最绝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最快乐的时间也不再回来，岁月已经把他雕琢成现在这一副可悲的模样。就算现在莉莉丝回来牵着他的手，他也仍然会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仿若连幸福的时光都是窃取而来。
对了，他还有个女儿。
是的，娇俏可爱的、天真善良的，他的女儿。
可是他的女儿不听劝，眼里的理想恍若当初的自己，他看着夏利的背影，像是看见了无数岁月之前的那个晨曦之星·路西法。他私心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伤心，想保留着那样的光辉不让它被现实熄灭，但是女儿被那样的光辉所驱动着，誓要踏上他的老路。
那孩子眼里含着泪，向自己的父亲大声表明自己的理想。
他怎么能拒绝。
他想，至少，不能是他阻拦夏利。
他想，至少，不能是他让女儿伤心。
他想，他接下来可能会看着夏利前进，前进，忘掉自己地前进，撞个头破血流，最终获得成功或一无所有。
埃默拉出现得很突然。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清清冷冷，单薄得像片雪花，又坚定得像个圣人。
至少他是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类恶魔，殚精竭虑又眼光独到。
看着那个夏利奉若至宝拿过来的小本子，就连他也会忍不住想：真了不起啊。
质疑一切，思考一切，把目标当作一切。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把地狱治理得很好吧？
如果是她的话，大清洗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出现呢？
如果她再更早一些出现，辅佐在那个满心奇思妙想的路西法身边，是不是根本不会有地狱呢？
她怎么出现得这么晚？
偏偏是她撞见自己情绪不稳，她会看出来吗？
路西法垂着眼。
关于他们伟大的地狱之主其实是个草包、懦夫、废物，竟然被抑郁症缠身这件事。
————
埃默拉小心翼翼看见对面路西法刚说两句话就开始发呆，谨慎地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