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器无声读取。
她站在桌边,听见自己心跳快得发闷。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死寂,越安静越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推门进来。她的额角很轻地沁出冷汗,手却稳得惊人,一页一页扫过,一份一份核对,生怕漏掉任何能真正坐实责任链的部分。
终于,读取完成。
设备屏幕上跳出绿色提示。
她把一切按原样归位,连封册压住的角度都尽量恢复,然后将读取设备收进内袋,转身时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凉透。
门外走廊依旧安静。
她关门,退回后廊,步伐控制得很稳,没有快,也没有回头。路过拐角时,有佣人端着茶盘匆匆经过,对她点头致意,她也神色如常地应了一下。直到重新回到偏厅附近,她才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猛地沉了下去,沉得几乎砸得她站不稳。
可真正难的,不是拿到。
是真正发出去。
—
她没能立刻离开老宅。
闻晏和闻承策在旧书房里谈了近四十分钟,出来时脸色比进去前更冷。她一眼就看见偏厅里的沈寄秋,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走过来:“久等了。”
“还好。”沈寄秋说。
她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连她自己都觉得近乎可怕。
闻晏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回去。”
回程车上两人都很安静。
闻晏明显心情极差,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眉心压着极深的冷意。她今晚大概已经和闻承策正面碰了那条账本权限,可结果显然不会好看。她越是这样沉着不发作,越说明底下翻涌得厉害。
而沈寄秋坐在她身侧,内袋里的读取设备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连呼吸都发紧。
她知道,只要到住处,只要有三分钟独处时间,她就能把这份东西传出去。
传出去,一切就会开始倒计时。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上映出的闻晏侧脸。
很淡的车内灯光下,她轮廓还是那么漂亮,冷,锋利,疲惫也压不住那种过分清晰的明艳。只是今晚那层冷意更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被逼到极窄鞘口的刀,随时会见血。
沈寄秋看着她,喉咙里忽然像堵了什么。
如果她现在停手呢?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真实。证据已经在她手里了,只要她不发,专案组也还不知道她究竟拿到了多少。她可以拖一晚,拖一天,甚至再找别的办法——
可这种自欺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因为她立刻就想起了许栀。
想起那个死在真相边缘的人,想起她留下的“WY不知情”,想起诊所里那些被当作编号和消耗品的人,想起这本账里冷冰冰写着的每一笔“特殊处理”、每一次转移、每一条被人为盖下去的人命和责任。
她可以爱闻晏。
可她不能因为爱她,就替死人闭眼。
也不能因为舍不得,就给真相让路。
这世上总有一些底线,比一个人想留住另一个人的愿望更重。
车停进地库时,她终于把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掐断了。
—
回到住处后,闻晏直接进了书房,像还有文件要处理。她只在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对沈寄秋说:“你先睡,不用等我。”
还是那种熟悉的、近乎本能的照顾。
沈寄秋低声应了句“好”。
等书房门关上,整个客厅只剩壁灯柔和地亮着。她站在原地几秒,才转身进了客卫,把门反锁。
镜子里她的脸色白得有些吓人。
她没再看自己,直接从内袋取出读取设备,接上加密终端。屏幕亮起,文件包开始校验。每一秒都像被拉得很长,长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的声音。
专案组联络口已在线。
对面只发来一行字:
是否确认拿到最终证据?
沈寄秋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住了。
她知道,只要点下去,许多事就结束了。
或者说,许多事才刚刚开始。
她忽然想起这段时间里的太多细节:那杯热牛奶,书房抽屉里备用的电源线,酒会灯光下她不否认的默认,露台上那句“以后这种场合,你都跟我去”,还有那天她问她——如果有一天我要你站队,你会站我这边吗?
她最终还是没有站过去。
不是因为不爱。
恰恰是因为爱了,她才更清楚自己不能这样做。
指尖终于落下。
确认。
下一秒,她将整包加密资料拖入传输口。
进度条开始缓慢上升。
10%。
27%。
51%。
79%。
100%。
屏幕安静地跳出两个字——
发送成功。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像忽然静了。
没有巨响,没有崩塌,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东西。只有卫生间顶灯冷白地落下来,照着她苍白的脸,照着洗手台边缘,也照着她终于亲手完成的那一步。
她把最后一份证据发出去了。
把闻晏最不能承受的那把刀,亲手递了出去。
不是因为她不爱了。
是因为她爱了,也不能替真相沉默,不能替死人让路,不能替那本账后面所有被压下去的名字假装没看见。
她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手机忽然亮起。
屏幕上,来电显示清清楚楚地跳出来两个字——
闻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