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一定回来。”
宋小雪离开老街,去了省城。她需要百里文的镇邪镜,需要他的帮助。
百里文的家在省城老城区,是个独门独院的小四合院,很安静。宋小雪敲门,门开了,百里文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进来吧。”
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泡着茶,茶香袅袅。百里文给她倒了杯茶:“碎片集齐了?”
“嗯。”宋小雪拿出往生镜,放在桌上。
百里文看着镜子,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怀念,有悲哀。“这镜子,我爷爷见过一次,他说像见到了祖宗。没想到,我有生之年也能见到。”
“您爷爷…”
“是百里镜的曾孙,也是最后一代守镜人。”百里文说,“但他没能继承镜术,因为血脉不纯。他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但我…让他失望了。我胆小,怕鬼,连镜子都不敢多照。这面镇邪镜在我手里三十年,就是个摆设。”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镇邪镜。镜子和往生镜很像,但更古朴,镜背的八卦纹更深,镜面有很多细小的划痕,像经历过很多战斗。
“今晚,我能跟你一起去吗?”百里文问,“虽然我帮不上大忙,但镇邪镜应该有点用。而且…我想见我爷爷一面。他在镜冢里,对吧?”
宋小雪点头。百里镜的魂魄,应该还在镜冢里,守着往生池。
“好,我们一起去。”她说,“但很危险,可能会死。”
“我活了五十年,够本了。”百里文笑了,“而且,我爷爷说,百里家的男人,可以胆小,但不能怂。该上的时候,得上。”
两人约好晚上在老街祠堂碰头。宋小雪离开百里文家,去了最后一个地方——刘小虎在省城的家。
刘小虎和陈倩在省城开了家理发店,生意不错,儿子三岁,叫刘念青,取“念青禾”之意。宋小雪到的时候,刘小虎正在给客人剪头发,陈倩在带孩子,孩子在玩积木。
看见宋小雪,刘小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雪,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小虎哥,陈姐。”宋小雪进屋,看向孩子。孩子长得很像刘小虎,但眼睛像陈倩,又大又亮。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长命锁,银的,刻着八卦图案。
是第七块碎片的容器。碎片就藏在锁芯里。
“念青,叫小雪阿姨。”陈倩说。
“小雪阿姨。”孩子奶声奶气地叫,很乖。
宋小雪蹲下身,看着孩子:“念青,能让阿姨看看你的长命锁吗?”
孩子看向妈妈,陈倩点头,他才把锁摘下来递给宋小雪。宋小雪接过锁,入手很沉,锁芯是空的,但用特殊的手法封着,普通打不开。她咬破手指,在锁上画了个符咒,锁咔哒一声开了,里面掉出一块小小的碎片,只有米粒大,但很完整。
第八块碎片?往生镜明明只需要七块。但碎片入手,她立刻感觉到,这不是往生镜的碎片,是另一面镜子的——是镇邪镜的碎片。
原来,当年百里镜把镇邪镜一分为二,大的部分传下来,小的部分藏在长命锁里,交给刘师傅保管。刘师傅又传给了刘小虎,刘小虎给了儿子。这碎片,是镇邪镜的“魂”,有它,镇邪镜才能发挥全部威力。
“小雪,这碎片…”刘小虎走过来。
“是镇邪镜的一部分,我今晚要用。”宋小雪把碎片收好,“小虎哥,陈姐,今晚老街可能会出事,你们别回去。锁我拿走了,等事情结束,我再还你们。”
“没事,你拿着用。”陈倩说,“需要帮忙吗?小虎可以回去。”
“不用,你们照顾好孩子。”宋小雪看着刘念青,孩子也在看她,眼神清澈,像能看透一切。她突然想起母亲说的,这孩子天生阴阳眼,能看见镜子里的东西。
“念青,你能看见镜子里的东西,对吗?”她轻声问。
孩子点头,指着她手里的碎片:“阿姨,镜子里有个叔叔,在哭。他说他好冷,好想回家。”
叔叔…陆青禾?
“他在哪面镜子里?”
“所有镜子里。”孩子说,“但最深的那面,在水里。水好黑,好冷。”
往生池。陆青禾在往生池底,沉睡在冰冷的池水里。
宋小雪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她忍住了,摸摸孩子的头:“阿姨去带他回家。念青乖,在家等阿姨。”
“嗯,阿姨加油。”孩子挥挥小手。
宋小雪离开刘小虎家,回到老街。天色已晚,夕阳西下,给老街镀上一层血色。月晦之夜,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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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子时,月晦。
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一片漆黑。只有祠堂废墟里,往生池的洞口泛着微弱的银光,像怪兽的眼睛。
宋小雪和百里文站在洞口边。宋小雪背着往生镜,百里文拿着镇邪镜。两人都穿着简单的布衣,布衣上画着辟邪的符咒。
“准备好了吗?”宋小雪问。
“好了。”百里文点头,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两人跳进洞口。天旋地转,等脚踩到实地,已经站在镜中城里。
和三年前不一样,现在的镜中城,一片死寂。街道两旁的房子都塌了,只剩残垣断壁。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在呼啸,卷起地上的纸钱和灰烬。
往生池在高台上,池水不再是乳白色,而是漆黑如墨,泛着诡异的红光。池边,站着一个人。
是百里冶。他已经凝聚了半个身体,下半身还是黑雾,上半身是实体,穿着黑袍,脸色苍白,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他看见两人,笑了,笑容狰狞。
“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等我的新身体。”
“你等不到了。”宋小雪举起往生镜,镜面朝向他。
百里冶看见镜子,眼神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变成贪婪:“往生镜…完整了。正好,用它做我的新眼睛。”
他抬手,黑雾化作无数触手,抓向两人。百里文举起镇邪镜,镜子爆发出金光,金光形成护罩,挡住触手。但触手力量太大,护罩在颤抖,出现裂纹。
“小雪,快!我撑不了多久!”百里文咬牙,嘴角渗出血。
宋小雪咬破手指,在往生镜上画符。镜面亮起银光,银光化作利剑,射向百里冶。百里冶抬手抵挡,银剑刺穿他的手掌,但他没后退,反而笑了。
“不够,不够!再多点,再狠点!让我看看,百里家最后的后人,有多大本事!”
他张开嘴,吐出黑雾,黑雾凝聚成一面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人影——是王婶,老李,刘小虎,吴晓月,宋小雪…都是他们的“影”,表情痛苦,眼神哀怨。
“杀了他们,你就自由了。”百里冶蛊惑道,“杀了他们,你就能取代他们,在现实世界活下去。不用再守镜,不用再受苦,不用再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宋小雪看着镜子里的“影”,心脏像被攥住。那些“影”在哭,在喊,在求她救命。她知道是假的,但心好痛。
“小雪,别听他的!”百里文大喊,“他在攻心!稳住心神!”
宋小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坚定。她举起往生镜,对准镜子里的“影”。
“破妄,归真!”
银光爆发,镜子里的“影”惨叫消散。百里冶的身体变得透明了些,但没倒下,反而更疯狂了。
“很好!很好!这样的魂魄,才配当我的身体!”他冲向宋小雪,黑雾化作巨手,抓向她的头。
宋小雪没躲,而是举起往生镜,对准自己的胸口。
“以我之魂,祭此镜。净!”
她将镜子按进胸口。没有流血,镜子像融化了一样,融入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开始发光,银光大盛,照亮整个镜中城。黑雾触到银光,像雪遇到阳光,迅速消散。
百里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崩解。“不!不可能!你怎么能…怎么能用自己献祭?!”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宋小雪看着他,眼神平静,“我有要等的人,有要救的人,有要守的家。你什么都没有,只有贪婪和怨恨。所以,你输定了。”
银光吞没了百里冶,他化作黑烟,彻底消散。
镜中城开始崩塌,房子,街道,天空,都在碎裂,化作无数光点。往生池的池水沸腾,池底,一个人影缓缓浮上来。
是陆青禾。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胸口在起伏,还活着。
“青禾哥…”宋小雪冲过去,抱住他。他的身体很冷,像冰块,但心跳还在。
“小雪…”陆青禾缓缓睁眼,眼神茫然,但看见她,露出虚弱的笑,“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嗯,我来了,带你回家。”宋小雪流泪,想拉他起来,但自己腿一软,跪倒在地。往生镜的反噬开始了,她的身体在变透明,魂魄在被撕裂。
“小雪!”百里文冲过来,想扶她,但手穿过她的身体。
“没用的…”宋小雪苦笑,“用往生镜净化邪祟,代价是守镜人的魂魄。我要留在这里,镇守镜冢,否则它还会重生。”
“不!一定有别的办法!”百里文看向陆青禾,“你是百里青禾转世,你一定有办法!”
陆青禾看着宋小雪,眼神从茫然变成清明,变成痛苦。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他是百里青禾,是罪人,是守镜人,是…辜负了她的人。
“有办法。”他轻声说,看向往生池,“用我的魂魄,换她的。我本来就是该留在这里的人,她不是。”
“不行!”宋小雪抓住他的手,“你已经为我死过一次了,不能再死第二次!”
“小雪,听我说。”陆青禾看着她,眼神温柔,“一百五十年前,我犯下大错,害死妻儿,害死族人。这百年来,我一直在赎罪,但不够。现在,我终于能做一件对的事——救你,救老街,救所有人。让我去吧,这是我欠你的,欠百里家的,欠这个世界的。”
“不…”宋小雪摇头,眼泪直流。
陆青禾笑了,擦掉她的眼泪:“别哭。你不是说过吗?痛苦也是活着的一部分。我承受了百年的痛苦,够了。现在,该你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老街的四季,看看桂花,看看雪。”
他站起身,走到往生池边,看向百里文:“帮我照顾她。带她回家,让她好好活着。”
百里文点头,老泪纵横。
陆青禾转身,对宋小雪露出最后一个笑容,然后,纵身跳进往生池。
池水沸腾,银光冲天而起。崩塌的镜中城停止碎裂,开始重组。街道,房子,天空,重新出现,但不再虚假,而是真实的倒影——是老街的倒影,有王婶的馄饨摊,老李的豆腐坊,刘小虎的理发店,吴晓月的书店,宋小雪的镜店。
镜冢,被净化了。它不再是困住魂魄的监狱,而是现实世界的“影子”,是记忆的收藏地,是思念的归宿。
而陆青禾的魂魄,化作镜冢的“镜心”,永远镇守在这里,守护着现实,守护着老街,守护着…她。
宋小雪跪在池边,看着平静的池水,水面上映出她的脸,也映出陆青禾的笑脸,像他一直都在。
“青禾哥…”她轻声唤。
“我在。”池水里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一直在。你抬头看,老街的每一面镜子里,都有我。我在等你回家,等你看四季,等你…好好活着。”
宋小雪抬头,看见镜中城的天空,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是现实的老街,清晨,阳光明媚,王婶在煮馄饨,老李在磨豆子,刘小龙在打扫店,吴晓月在看书,陈倩带着孩子在玩…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除了,少了一个人。
多了,一面镜子。
“我们回家。”百里文扶起她。
两人转身,走向镜冢出口。身后,往生池静静躺着,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空,映着倒影,映着一个人的等待。
宋小雪回头,看了一眼池水,轻声说:
“等我。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来镜子里找你。你要给我煮馄饨,要给我讲你这一百五十年的故事,要陪我看桂花,看雪。”
池水泛起涟漪,像在回答: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