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是百里家最后的血脉…”
“那就让百里家,到此为止吧。”百里青禾把婴儿递给百里镜,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的镜子前。那是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漆黑,像深渊。
他咬破手指,在镜面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咒。符咒亮起血光,镜子震动,从镜子里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抓住他,把他往镜子里拖。
“青禾!”百里镜想冲过去,但被无形的力量弹开。
百里青禾最后看了一眼婴儿,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整个人被拖进镜子。镜子炸裂,碎片四溅。
画面到这里断了。池水恢复平静。
陆青禾呆呆地看着池水,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他真的是百里青禾的转世。原来,一百五十年前那场灾难,真的是百里青禾引起的。原来,百里镜收养了他,改了记忆,让他以为自己是普通人。
“现在你知道了。”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是罪人的转世,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但错误,可以纠正。”
“怎么纠正?”
“用你的魂魄,补全镜门。”影指向天空那道裂缝,“百里青禾当年用魂魄封印镜门,但魂魄不全,封印不完整。你的魂魄是他的另一半,只有你的魂魄进去,才能彻底封死镜门。但代价是…”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陆青禾接话,声音平静。
“是。”影看着他,“你愿意吗?”
陆青禾没回答,而是看向身后的众人。王婶、老李、刘小虎、吴晓月、宋小雪,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舍,有挣扎。
“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他问。
“镜门完全打开,镜界和现实融合,两个世界都会变成炼狱。”影说,“老街的人会死,你们会死,所有人都会死。而且死得很痛苦,魂魄被镜界生物撕碎,永世不得安宁。”
“那我去。”陆青禾说,“但我要你保证,我死后,镜门会彻底关闭,老街会恢复平静,他们…能活下去。”
“我保证。”影点头,“以百里家先祖的名义。”
陆青禾笑了笑,看向宋小雪。宋小雪已经哭成泪人,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小雪,好好活着。帮我看看老街的春天,夏天的荷花,秋天的桂花,冬天的雪。”
“青禾哥…”宋小雪死死抓住他的手,“不要…我们一定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陆青禾摇头,松开她的手,走到往生池边,看着池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他,眼神平静,像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咬破手指,在池水里画了和百里青禾当年一样的符咒。血融进池水,池水沸腾,光芒大盛。天空的裂缝开始收缩,但速度很慢。
“不够。”影说,“需要更多的血,更多的魂。”
陆青禾看向自己的手掌,镜印已经蔓延到整个手臂,像黑色的血管。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掌,狠狠拍向池水——
“等等!”
一只手拉住了他。是王婶。
“小陆,让婶子先来。”王婶笑着,眼泪却往下掉,“我活了五十年,够本了。你还年轻,还有好多事没做。”
“王婶…”
“别说啦。”王婶推开他,走到池边,看着池水,“我儿子在外地,过得挺好。老伴走得早,我也没什么牵挂。能用这条老命救老街,值了。”
她咬破手指,将血滴进池水。血滴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要消散。但她还在笑:“小陆,替我跟我儿子说…妈想他。”
说完,她化作一道光,融入池水。
池水光芒更盛,裂缝收缩得快了些。
“该我了。”老李走过来,拍了拍陆青禾的肩,“我儿子死了三十年,我早该去陪他了。现在正好,还能做件好事。”
他也滴血入池,化作光消失。
刘小虎走上前,咧嘴笑:“我爸守了老街一辈子,我不能给他丢人。青禾,帮我照顾我女朋友,她是个好姑娘。”
光。
吴晓月哭着走过来:“青禾哥,小雪姐,对不起…我太懦弱了。但这次,我不逃了。替我告诉我爸妈…我爱他们。”
光。
最后,只剩下陆青禾和宋小雪。
裂缝已经收缩到只剩一道细缝,但还在。还不够。
宋小雪擦掉眼泪,走到池边,看着陆青禾:“青禾哥,你说过,要陪我看老街的四季。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小雪…”
“所以,这次换我。”宋小雪笑了,笑容灿烂,像春天的花,“我是百里家嫡系,我的血最纯,应该够封住最后一点缝隙了。你好好活着,替我活下去。”
“不!”陆青禾想拉住她,但身体动不了,像被钉在原地。
宋小雪咬破手指,血滴进池水。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但她还在笑:“青禾哥,下辈子,我们还做邻居,好不好?”
“好…好…”陆青禾泪流满面。
宋小雪化作最后一道光,融入池水。
池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直冲天空。裂缝被白光吞没,彻底消失。天空恢复成诡异的“白夜”,太阳在西边“高悬”。
往生池的水,变成了透明的,像普通的水。往生镜从池底浮上来,镜面澄澈,映不出任何东西。
所有人都消失了。
王婶,老李,刘小虎,吴晓月,宋小雪。
还有百里青禾的影。
高台上,只剩下陆青禾一个人,和一面镜子。
他跪在池边,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眼神空洞,像失去了灵魂。
结束了。
镜门关了,老街保住了。
但他失去了所有人。
他抱着镜子,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好像停止了,或者,时间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知过了多久,池水突然泛起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张脸——是宋小雪。
她还活着?不,是倒影。
“青禾哥…”倒影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难过。我们在镜子里,过得很好。王婶开了馄饨店,老李卖豆腐,小虎哥剪头发,晓月在读书。我…在等你。”
“等我?”
“嗯。”倒影微笑,“镜子里的时间很慢,我们可以等你很久。等你老了,走不动了,就来镜子里找我们。这里永远是春天,馄饨永远是热的,豆腐永远是嫩的。”
陆青禾愣住,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池水,溅起小小的涟漪。
“好。”他说,“等我。”
倒影渐渐淡去,池水恢复平静。
陆青禾站起身,拿着往生镜,走下高台。街道上那些“人”不见了,店铺还开着,灯笼还亮着,但空荡荡的,像一座鬼城。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高台。高台上,往生池静静躺着,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虚假的天空。
他转身,走进街道深处。
镜子里的路还很长,但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