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石塔的第五层坐了很久。柳清荷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呼吸太浅了,浅得几乎听不见,那不是睡着的人该有的呼吸。
“你为什么不恨他?”沈渡问。
柳清荷没有睁眼。“恨谁?”
“你哥哥。他把你送到这里来,让你一个人在这黑屋子里待了两年。”
柳清荷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她真的睡着了。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恨过。”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裂缝,“刚来的时候,天天恨。恨他,恨天师,恨虎啸山庄,恨所有人。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她转过头,看着沈渡,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比装疯还累。”
沈渡没有说话。他能理解那种感觉。恨是一种很消耗人的东西,像一把火,烧的是别人,但疼的是自己。
“而且。”柳清荷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柔和得像月光,“他是我哥哥。小时候,他背着我上街买糖葫芦。我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他也不恼,只是笑。后来长大了,他娶了妻,生了子,当了家主。他怕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不敢冒险。但他还是我哥哥。”
她顿了顿。
“他把我送到这里来,不是因为他想害我。是因为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柳家。他错了,但他不是坏人。”
沈渡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不是疯狂的人的眼睛,是清醒的人的眼睛,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的眼睛。
“你比我强。”沈渡说。
柳清荷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往下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不。”她说,“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块玄晶,放在手心里。晶石里的光在流动,很慢,很缓,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她看着那些光,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吗。”她说,“这些晶石,是活的。”
“活的?”
“嗯。它们会发光,会发热,会呼吸。你把它握在手心里,它能感觉到你的体温,你的心跳,你的情绪。你开心的时候,它亮得快一些;你难过的时候,它亮得慢一些。”
她把一块晶石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晶石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过了一会儿,就变暖了。里面的光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步。
“感觉到了吗?”柳清荷问。
“感觉到了。”
“这就是灵识。”柳清荷说,“天师说,万物有灵。晶石有灵,山水有灵,草木有灵。人也有灵。灵识就是人和万物之间的桥梁。”
她把另一块晶石也递给他。
“带上它们。”她说,“离开这里。去找周伯衡。告诉他,时机到了。”
沈渡把两块晶石揣进怀里。晶石贴着胸口,暖暖的,像两个小小的火炉。
“你不怕我跑了?”
柳清荷笑了。那笑容里有信任,有托付,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赌注,又像是希望。
“你不会的。”她说,“你的眼睛里有光。有光的人,不会跑。”
沈渡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柳清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柔,像母亲的摇篮曲,“我会等你。”
?
那天夜里,沈渡翻过矮墙,去了隔壁的院子。
谢长寂还坐在桂花树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不是之前那种脏兮兮的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像雪一样的白。头发还是披散着,但梳过了,很顺,很亮,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他手里拿着一枝桂花,在鼻尖下闻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梦。
“你来了。”谢长寂睁开眼睛,看见沈渡,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像花在夜里开放。
“我来了。”沈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树根很硬,硌得屁股疼,但他没有动。谢长寂身上的桂花香飘过来,甜的,腻的,让人想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