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歌,唱得很好。”沈渡说。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谢长渊是什么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在看他。
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谢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渡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
那天夜里,沈渡又去了隔壁的院子。
谢长寂还坐在桂花树下。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衣裳,不是之前那种脏兮兮的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像雪一样的白。头发还是披散着,但梳过了,很顺,很亮,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他手里拿着一枝桂花,在鼻尖下闻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梦。
“你来了。”谢长寂睁开眼睛,看见沈渡,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像花在夜里开放。
“我来了。”沈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树根很硬,硌得屁股疼,但他没有动。谢长寂身上的桂花香飘过来,甜的,腻的,让人想闭上眼睛。
“今天见到长渊了?”谢长寂问。他的声音很柔和,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见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想回家。”
谢长寂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但香气还在。
“他跟我说过一样的话。”谢长寂的声音很轻,“很久以前。那时候我刚被造出来,什么都不懂。他把我关在这里,对我说,你替我记住这些,我要回家。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桂花。
“一百二十年了。他再也没有来过。”
沈渡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不是谢长渊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你想出去吗?”沈渡问。
谢长寂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沈渡,目光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期待。
“出去?”
“出去。离开这座塔,离开天师府,去外面看看。”
谢长寂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孩子气的欢喜,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
“想。”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桂花香,“想了很久了。”
沈渡伸出手。谢长寂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握着握着,就变暖了,像是活的一样。
“我会带你出去的。”沈渡说。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沈渡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像梦一样。
风吹过来,桂花纷纷飘落,落了他们满头满肩。谢长寂仰起头,闭上眼睛,让花瓣落在脸上,落在睫毛上,落在嘴唇上。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沈渡。”他轻声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桂花吗?”
“为什么?”
“因为桂花的香很浓,浓得能盖住别的味道。”谢长寂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花,“长渊的记忆里,什么味道都有。应天府的桃花,秦淮河的脂粉,紫禁城的檀香,玄武湖的荷香。但那些味道都是别人的,不是我的。只有桂花的香,是我自己的。是我在这里闻了一百二十年,闻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沈渡。
“你身上的味道,也是我自己的。”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谢长寂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天夜里,他们在桂花树下坐到很晚。谢长寂给他唱了很多歌——应天府的旧曲,龙虎山的道情,还有他自己编的小调。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像水,像月光。沈渡听着,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府,府里有一个唱歌的人。那个人在月光下等他,等了一百年,两百年,等到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到他来了。
沈渡走的时候,谢长寂站在门口送他。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长发如墨,像一幅画。他的手里握着那枝桂花,花瓣已经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还紧紧地抓着枝头。
“明天还来吗?”谢长寂问。
“来。”
谢长寂笑了。那笑容里有孩子气的欢喜,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依赖,像是信任,又像是——爱。
“那我等你。”他说。
沈渡翻过矮墙,回到自己的院子。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枕边又多了一枝桂花。新鲜的,金黄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腻的,像那个人的笑。
他闭上眼睛,在桂花的香气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