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带着沈渡穿过竹林,走上一条青石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密的修竹,竹梢在头顶交握,遮住了天光。越往里走,竹子越密,光线越暗,空气越凉。沈渡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声音在竹林中回荡,像是有人在远处跟着他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竹林突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石桥横跨在溪流上。桥是单拱的,用整块青石凿成,桥栏上刻着莲花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溪水很浅,清可见底,水底铺着鹅卵石,圆润光滑,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尾巴一摆一摆的,搅起细碎的涟漪。
过了桥,是一条更宽的石道。石道两旁种着银杏树,树干很粗,要两人合抱,树龄怕有上百年了。正是秋天,银杏叶黄了,风一吹,就飘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沈渡踩在落叶上,脚下沙沙作响,那声音很好听,像是踩在碎金子上。
石道的尽头,是一座大殿。
殿很大,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屋顶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传得很远。殿门是朱红色的,很高,很宽,门上镶着铜钉,九九八十一颗,排列整齐,像棋盘上的棋子。
空明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进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渡看了他一眼。空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同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告别。
沈渡推开殿门。
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门开了,一股阴凉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香烛的气味和檀木的清香。殿里很暗,只有正中央有一团光,蓝幽幽的,像鬼火。
沈渡走进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适应了殿里的光线。殿很大,空荡荡的,四壁刷着白灰,上面画着彩色的壁画——仙人,神兽,祥云,灵芝,画得栩栩如生,色彩鲜艳,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殿顶很高,抬头看,能看见横梁上的彩绘,龙飞凤舞,金碧辉煌。
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台。
石台是长方形的,一丈长,五尺宽,通体漆黑,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弯弯曲曲的,像蚯蚓,又像蝌蚪,排列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符文是凹进去的,里面填着某种发光的物质,蓝幽幽的,像萤火虫的光。光在符文里流动,很慢,很缓,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
石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沈渡,面朝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的是一个老人,白发白须,手持拂尘,骑着一头青牛,飘飘欲仙。画像下面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烛台、果品、糕点。香烟袅袅,烛火摇曳。
那人穿一件玄色道袍,袍子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摊墨汁。头发束在玉冠里,玉冠是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云纹。他的身形很高,很瘦,肩膀微微前倾,像是背了很重的东西。
“你来了。”那人说。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的雷声,闷闷的,却震得人心里发慌。
他转过身来。
沈渡看见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他本以为会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满脸皱纹,眼神浑浊,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但面前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皮肤光洁,没有皱纹,连眼角的鱼尾纹都细得几乎看不见。五官端正,剑眉星目,鼻如悬胆,唇若涂朱。眉宇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直视。
但让沈渡意外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阴鸷和狠厉。没有暴君常有的那种疯狂和偏执。也没有活了太久的老人常有的那种麻木和冷漠。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暗,看不清楚。
“你是从外面来的。”天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在说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沈渡没有否认。他站在石台前面,和天师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安全——如果他手里有刀的话。但他手里没有刀,柴刀留在殿外了。空明没有让他带进去,他也没有坚持。在这种地方,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和一根树枝没什么区别。
“从哪里?”天师问。
“很远的地方。”
天师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还有一种沈渡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怀念,像是遗憾,又像是——嫉妒。
“多远的远方?”天师从石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沈渡面前。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不大不小,像用尺子量过。他在离沈渡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有我来的地方远吗?”天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沈渡心中一凛。
“永乐年间。”天师的目光越过沈渡,落在殿门的方向,像是要看穿那扇门,看穿门外的山,看穿山外的世界,一直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从应天府来到这里。”
他顿了顿。
“那时候天下还是朱家的。现在呢?朱家还在吗?”
“不在了。”沈渡说。
天师沉默了。他的目光从殿门收回来,落在沈渡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窗子开着,外面的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沈渡脚下。
“我姓谢。”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谢长渊。从前是龙虎山上的一个方士。现在,他们都叫我天师。”
他转过身,看着沈渡。
“你叫什么?”
“沈渡。”
“沈渡。”谢长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又像是在记住它,“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一百二十年来。”谢长渊的目光落在沈渡脸上,很专注,专注到让沈渡有些不自在。那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失去的东西,“你是第一个从外面来的人。”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