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第一次理解【滚石】的含义起,每一次石像面容的显现,他都会拖着疲惫的身躯,如同一个苦行的朝圣者,去追踪、去亲眼见证那张面孔背后的生命走向终结。
他看过高楼坠亡的凄惨,病榻缠绵的枯槁,意外横死的血腥....每一次终局,都与那冰冷的石头所昭示的形状分毫不差。
【滚石】从未失准。
“迄今为止,没有人能改变它所显现的[形态]。”
他决定给这个青年一个说不上提示的提示。
但他认为他应该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他曾以为[破坏]这块石头是无法成功改变结局走向的。
但是有人成功了。
那个人就站在月见里新月身边。
他叫米斯达。
“每个人都是命运的奴隶,我们做的只是将其解放出来。”
他以这句古老的箴言作结。
“行叭。”
月见里新月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史可里皮预想中的绝望或恐惧,反而露出一丝类似学术探讨时的认真神情。
他似乎把这当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
接着,他问了一个似乎与眼前绝境毫不相干的问题:“史可里皮先生,你是一名雕刻家,对吗?”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布满刻痕和老茧的手。
史可里皮微微一怔,接着沉重地点了点头。
雕刻,曾是他的生命,如今只剩下麻木。
“好巧,” 月见里新月的嘴角勾起一个温暖的微笑,他的眼中闪烁着微光,“我是一名建筑系的学生。”
说话间,他已从包中熟练地掏出了一柄尖凿和一把石锤。
他将背包随手递给一旁的岸边露伴:“麻烦老师帮忙拿一下。”
岸边露伴下意识地接过那沉甸甸的背包,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刚想习惯性地抱怨几句“麻烦”,就对上青年那双清澈的眼眸。
“放心老师,我会没事的。”月见里新月轻笑一声,语气笃定,“这不是还有你吗?”
他知道,若真有致命的危机,这位狂热又固执的漫画家绝不会袖手旁观。
岸边露伴的抱怨被噎了回去。
他轻哼一声,算是默认,但抱着背包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随身携带的笔。
月见里新月举起工具,开始在那尊预示着他死亡的石像头颅上,叮叮当当地凿刻起来
“我不认为,” 青年开口了,每一个字都伴随着下一声有力的凿击,“这句话是完全正确的。”
是存在局限的。
锵!
“从语言逻辑和存在本身来思考,”他手腕稳重,落点精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因蛮力破坏整体,又能有效地剥离石料,
“如果宣称‘一切都是命定的,无可更改的’,那么,此刻我反驳你的行为本身,包括我举起锤子想要改变这块石头的举动,难道不也是这‘预定剧本’中早已写好的情节吗?”
石屑在他面前飞舞,如同迸溅的思维火花。
“如果连‘反对命运’这个动作本身都是命运的一部分,” 他微微停顿,凿尖在石头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白点,“那这个命题本身就陷入了自我否定的悖论。”
“连‘真’与‘假’的判断都成了预定的一部分,它便无法被证明为真。”
语毕,他抬头环视四周:“在场,会有人反对法律的存在吗?——当然不会。”他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
“若一个杀人犯声称‘命运让我杀人’,”月见里新月的声音带上罕见的嘲讽,“法官会因此赦免他吗?陪审团会认同他的‘无奈’吗?”
“因为整个社会的规则,默认人拥有选择的自由和能力。”
人们可以也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米开朗基罗所处的时代背景是16世纪,那时候的人们强调宗教和命运的力量。”
“但是时间来到现代,我们探索科学,发展思想,”
他手腕沉稳地落下最后一凿,“越来越强调个人的主动性和责任。”
“人类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人,应是命运的共同创造者。”
锤子撞击凿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其形态、大小、甚至那细微卷曲的花瓣弧度,都与不久前乔鲁诺在确认纳兰迦“死亡”后,为了慰藉同伴哀思,特意用黄金体验在他身畔种下的那丛象征生命与悼念的野花一样。
月见里新月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因刚才的爆发而略显急促,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拿起这朵从石头里开出的花,举到乔鲁诺面前。
他朝对方眨了眨眼,带着一丝俏皮的任性:
“帮个忙,把它变成一只燕子?”
乔鲁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丝弧度从他的嘴角漾开。
没有询问,没有犹豫。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温暖而柔和的、仿佛蕴含着生命本源的金色光芒,如同跳跃的液态阳光,骤然从他掌心亮起。
那光芒温柔地包裹住月见里新月递来的石花。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朵冰冷的石花在温暖的金光中如同拥有了生命,它的形态开始剧烈地变化。
花瓣舒展延长,化作流线型的翅膀;花蕊收拢凝聚,变成小巧的头部;花茎软化扭转为灵活的身躯....
几秒钟内,一只活生生的燕子便出现在乔鲁诺的掌心。
燕子振翅而起,轻盈地在高空划出一道优美迅捷的弧线。
他掠过米斯达警惕的脸庞,在特莉休的肩膀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轻盈地擦过地上的乌龟,最终向上,温柔地落在了纳兰迦柔软的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