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特星云边缘,黑暗而广袤的深空地带。
原本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的宇宙真空,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阵剧烈的空间涟漪。那不是常规星舰进行曲率跃迁时产生的平滑波动,而是一种充满破坏性、仿佛要将这片星域的底层物理架构彻底撕裂的狂暴塌陷。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足以令周围陨石瞬间粉碎的高频引力震荡,一团耀眼的、交织着暗金色与五彩量子光芒的风暴,硬生生地从虚无中挤了出来。
那团光芒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下显得分外刺目。当空间裂缝在强大的世界修正力下迅速闭合、光芒逐渐散去时,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身影,如同一颗失去动力的陨石,被重重地抛飞在冰冷的星际尘埃之中。
谢珣紧闭着双眼,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翻腾。
跨越维度的强行穿透,让他的鼓膜嗡嗡作响,视网膜上残留着大片大片因为空间扭曲而产生的绚烂光斑。他那具本就虚弱的凡人躯壳,如果不是在最后一刻爆发出大帝的“起源代码”作为护盾,恐怕早就被维度壁垒碾成了一滩肉泥。
即便如此,那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虚脱感,依然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万分艰难。
但他并没有感觉到宇宙真空的绝对零度,也没有遭遇窒息的痛苦。
因为在砸入主宇宙的那一瞬间,刑野那庞大而强悍的身躯,已经完美地充当了缓冲的肉垫。不仅如此,这头混血霜狼在脱离虫洞的刹那,硬是凭借着变态的生存本能,张开了自身基因里附带的微型生物力场,将谢珣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其中,隔绝了外界致命的深寒。
“咳……咳咳……”
谢珣的喉咙里溢出两声沉闷的咳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缓缓睁开那双深渊般的黑眸,视线渐渐聚焦。
入目的,是刑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男人的脸色因为承受了过量的空间撕裂力而显得有些灰败,嘴角挂着一丝尚未干涸的湛蓝血迹。他那双总是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琥珀色竖瞳,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着谢珣,眼神中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眷恋。
“我们……回来了。”刑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狠狠打磨过,他收紧了环在谢珣腰间的手臂,仿佛只有真切地感受到怀里人的体温,才能确认这一切不是他临死前的幻觉。
谢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借着远处微弱的星光,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没有那令人作呕的灰白色骨灰废墟,没有那种足以吞噬一切理智的死寂。远处,是熟悉的璀璨星河,是按照既定轨道缓缓运行的庞大天体。
他们确实活着逃出了那个被“熵寂之主”吃干抹净的死亡空间,重新回到了这个充满生机、也充满算计的星际主宇宙。
“滴——滴——滴——!”
就在两人还在真空中漂浮、等待力气恢复的时候。
遥远的天鹅座方向,一连串高频的通讯扫描波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瞬间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精准无误地锁定了他们所在的坐标。
紧接着,一艘通体涂装成暗夜黑色、外形犹如一柄狭长利剑的隐形皇家护卫舰,在距离他们不到十公里的地方解除了光学迷彩,露出了狰狞的舰炮和代表着伊甸星最高权限的皇家徽记。
“警报解除。目标坐标确认。生命体征扫描完毕。”
主脑“夏娃”那标志性的冰冷电子音,直接穿透了刑野的生物力场,在两人的耳边响起。与以往的平铺直叙不同,这位第四代人工智能的声线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拟真波动,仿佛一个忠诚的管家在看到主人平安归来后发出的长叹。
“伟大的缔造者,欢迎回家。”
“医疗救援分队已部署,请您保持当前姿态,牵引光束即将启动。”
一道柔和的暖金色光柱从护卫舰的腹部投射而出,将谢珣和刑野稳稳地笼罩在内。失重感被缓慢的牵引力取代,两人被平稳地拉向了战舰开启的接驳舱门。
……
十分钟后。护卫舰,特级医疗舱室。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高纯度合成氧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洁白的灯光将一切纤毫毕现地照亮。
谢珣被安置在一张柔软的医疗床榻上。几台悬浮的半球形医疗机器人正围绕着他,试图用微型探针抽取血液样本并注射基础恢复药剂。
然而,这些代表着星际最高医疗科技的机器人,此刻却被一堵不可逾越的“肉墙”死死地挡在了床铺一米之外。
刑野宛如一尊煞神般伫立在床前。他身上的黑色战术服已经在空间乱流中被撕扯成了碎布条,露出大片古铜色的肌肤和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狰狞伤口。湛蓝色的鲜血混合着宇宙尘埃,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毫不讲理地伸出那只粗壮的手臂,将一台试图靠近谢珣头部的医疗机器人粗暴地推开,眼底闪烁着浓烈的警惕与排斥。
“统帅阁下,请您让开。缔造者的各项生理指标处于危险的低谷,必须立刻进行细胞液补充。”医疗机器人的合成音里透着警告的意味。
“滚远点。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拿针管碰他。”刑野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危险的低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冰冷的机械臂,“去拿最高纯度的外敷星脊凝胶过来,我亲自给他上药。”
在这头狂犬的眼里,哪怕是谢珣自己创造的人工智能和医疗设备,也存在着潜在的威胁。他绝不允许任何异物在这个时候刺破谢珣的皮肤。
“行了,别像只护食的狼一样在这儿呲牙咧嘴。”
床榻上,谢珣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出声打断了这场荒谬的对峙。
他当然知道刑野是在担心什么,但此刻他更需要的是弄清楚目前的局势,而不是在这里跟几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浪费口舌。
“夏娃。”谢珣没有去看那些机器人,而是对着空旷的舱室喊出了主脑的名字。
“在,陛下。”夏娃的虚拟影像立刻在床边浮现,恭敬地垂下头。
“汇报伊甸星的现状。巴伦的残党有没有趁机作乱?卡莉娅在干什么?”谢珣的语速很快,大脑已经重新切回了那个算计整个宇宙的帝王模式。他必须知道,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帝国,是否已经分崩离析。
“回禀陛下。伊甸星一切正常。一号至五号防御轨道上的皇家先遣军并未出现任何哗变迹象,防线坚如磐石。”夏娃用最高效的方式汇报着核心数据。
“至于卡莉娅执行官,她目前正跪在行政塔楼的最高中枢门外,等待您的发落。”
谢珣微微挑了挑眉:“发落?她背叛我了?”
“并未发现任何背叛指令或资产转移行为。”夏娃如实回答,“她之所以请罪,是因为在她接管权限期间,未能成功阻止刑野统帅破坏隔离墙并强行征用战术飞行器。她认为自己违背了您‘不准他少一根头发’的最高指令,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听到这番话,站在一旁的刑野不由得冷哼了一声。那个满肚子坏水的深海女人,与其说是在请罪,不如说是在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试探谢珣的底线。
谢珣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卡莉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审时度势。在没有绝对把握推翻他之前,她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谢珣将注意力从内政上移开,他随意地扫了一眼舱壁上的环境监测面板。
当他的目光落在面板右上角那个闪烁着的、代表着标准星际时间的电子数字上时。
谢珣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中,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震惊,瞬间爬上了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庞。
“陛下?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刑野敏锐地捕捉到了谢珣情绪的剧变,吓得立刻单膝跪在床边,紧张地查看着谢珣的脸色。
谢珣没有理会刑野的询问。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时间读数,苍白的手指一把抓住了床单的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高强度的纤维布料撕裂。
“夏娃。”谢珣的声音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核对旗舰的主体时间日志。从我驾驶侦察艇进入奥尔特星云边缘的虫洞开始,到刚才护卫舰扫描到我们的坐标为止。这中间,主宇宙的时间,过去了多久?”
夏娃的处理器全速运转了不到零点一秒,立刻给出了精确到毫秒的答案:
“回禀陛下。从您的侦察艇越过事件视界,到探测阵列重新捕捉到您的起源代码波动。主宇宙的标准时间流逝为——四分二十一秒。”
死寂。
舱室里陷入了落针可闻的绝对死寂。
只有医疗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刑野愣在了原地。他那颗只懂杀戮的脑袋,一时间甚至无法理解这个数字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含义。
“四分钟?”刑野茫然地看着夏娃的全息影像,“你是不是中病毒了?我们明明在那个全是骨灰的死星上走了好几个小时!我还背着陛下穿过了半个城市,甚至还遇到了那个什么见鬼的倒悬巨剑……怎么可能才过去四分钟?!”
谢珣没有去纠正刑野的震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战栗感强行压制下去。
这就是高维宇宙最可怕的地方。
“不,夏娃没有出错。出错的是我们对时间的认知。”
谢珣重新睁开眼,目光中透着一种洞穿了星海法则的彻骨冰寒。
“刑野,你还记得在那个死灰色的世界里,我跟你说过的话吗?‘熵寂之主’吞噬的是一切复杂的变量,包括生命、情感、以及……混乱度。”
谢珣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仿佛在那里看到了宇宙坍缩的秘密。
“时间,本身就是宇宙熵增的一种表现形式。当一个空间的熵被彻底抽干,归零的时候。那个空间的时间,也就失去了向前流动的意义。它被冻结了,或者说,它被无限地拉长了。”
谢珣转过头,看着满脸错愕的刑野,语速缓慢而沉重:
“我们在那个死星上经历的几个小时,甚至是十几个小时。在主宇宙的尺度下,仅仅只是一瞬间。那个虫洞,那个由初代大帝用半个灵魂化作巨剑钉出的维度裂缝,不仅是一个空间通道,更是一个恐怖的‘时间减速器’。”
刑野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虽然不懂复杂的物理学,但他听懂了这背后的战略意义。
“那岂不是说……”刑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我们能在那个空间里建立基地,我们在里面发展一百年,外面才过去几天?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种时间差,爆出无穷无尽的舰队!”
“天真。”
谢珣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头狼的美好幻想。
“那个空间里没有任何游离能量,连温度都不存在。你拿什么去制造舰队?拿骨灰吗?再者,那种绝对的死寂会吞噬所有碳基生物的理智。把你关在里面一年,你就会变成一尊没有感情的硅基雕像。”
谢珣靠回柔软的靠枕上,眼中闪烁着深沉的算计与警惕。
“真正让我感到后怕的,不是时间流速的差异。而是制造这种差异的……源头。”
谢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战舰的舱壁,看向了那片遥远而未知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