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来有个师傅,牺牲了。”
这跳跃有点太大了,邓泊恩皱眉,打断了他:“这合适吗?”
钟石很少说起工作上的事,两人工作都如履薄冰,更何况国安部又有保密的特殊需要。
钟石摆了摆手,一脸平静:“无所谓,因为叛徒逃了,很顺利很隐蔽,大概是去了A国,或者说,是回到了A国。” 灌了口酒,继续道,“我见到过师傅的遗体——从雪山里捞上来的,是背后中弹,□□,近距离射击。”
邓泊恩沉默,等钟石的后话。
“他有个女儿,牺牲后我见过一面,但是之后这姑娘好像就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了,最后只有一个出境记录。”钟石讲到这里,依然觉得难以开口,只得吸了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邓泊恩想一下,接了话茬:“这是你师傅的女儿?”
“是她,林青青,”钟石点了点头,顺手给自己续上了酒,一饮而尽,话却没有说满,“她的母亲在我师父牺牲后一年,也因病去世了。”
邓泊恩有些动容,垂眸再次扫了一眼简历,其实此人本科阶段的简历足够让人惊艳,看起来是一个希望之星,但是后面不知为什么,越走越乱,仿佛成了个没头苍蝇,不知道这人究竟想要什么。
钟石难得开一次口,邓泊恩心想也是不容易,嘴上却没直接答应:“你今天特地来找我来,就为了她?”
“嗯。”钟石心事重重地应了,“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回到这片土地上了。”
“嗯?怎么讲。”邓泊恩双手交叉,侧耳等着钟石。
“十年了,她在我国系统里毫无踪迹,第一次出现,就在你们公司的人才库里,通过社招网公开投递的这份简历。”钟石看了一眼邓泊恩,“在几百名候选人中,她被录用了。国能集团医疗大数据子公司医疗事业部,医疗数据后台岗。”
邓泊恩心里一沉,这个岗位职级太低,中层点头签字即可录取,用不着走他的流程,现在想进国能的人挤破了头,这份简历能进岗可能托了些潜在关系。
他没有追问钟石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钟石自有他的渠道,只是不动声色地说:“她毕竟是一流医学本科毕业的,专业对口,读到博士能力应该也够,虽然经历有些跳脱,但大概率是个人才。”随即追问道,“你还知道她什么信息吗?”
“一个人三十多年的人生,基本就都在这儿了。”钟石指了指那张纸,给他续了一口酒,说道,“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如果可以,帮我关照一下她。”
“怎么个关照法?”邓泊恩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拿开了。
“她要是吃不上饭了,你就留她一口饭吃。”钟石抬眸,颇为诚恳地说。
邓泊恩又气又笑:“她这个学历背景,你还担心这个吗?”
“万一呢?毕竟在你手下。”钟石笑得有点痞。
邓泊恩不动声色地回道:“医疗部门不归我管。”
“八成的事。”钟石举了举杯,见他不应,又放下了,不自觉去拿烟。
邓泊恩陡然变了脸色,冷然道:“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老头子的意思?——介意。”
钟石僵了一下,低头只说:“这是我欠我师傅的。”
邓泊恩不置可否,将纸丢了回去:“知道了。”
钟石点燃了烟,顺手也将那张纸烧了。
迎着邓泊恩诧异的目光,钟石混不吝地笑了笑:“职业病。”
“兵痞子。”邓泊恩骂道。
“衣冠禽兽。”钟石回敬他。
邓总前来视察国能医疗的这一天日理万机,对林青青匆匆一瞥,在心中留下了个普普通通、中等偏下的印象,心道钟石的担忧不假,这人一点也不像他手下的兵,于是很快就连人带事忘了个干净。
两周后,上头公示了管理层职责调动,邓泊恩当真接管了医疗子公司,成为了总经理。大家都知道,这不过就是个流程,以邓泊恩的能力业绩以及背景,下一步就会调任总部升任副总裁,就连总裁可能都只是时间问题。
这天他正穿过办公区,隔空听见一声怒吼:
“林青青!”正是医疗信息办公室经理刘俪。
“在呢!”一个远处的声音应了,听着依旧有些发飘,没睡醒的样子。
“给我过来!”
“好的!”
一个单薄的身影从他面前跑了过去,他微微一顿,脑子里有了些印象。
刘俪瞥见他停顿的身影,似乎声音愈发大了起来。
“你这报告是怎么写的,为什么数字的字体和报告的字体不一致?多出这一行空格,你交材料之前都不检查的吗?”刘俪冷脸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质问道,“还有这是什么?我看不懂!”
“······请问您哪里看不懂?”林青青困惑得很真诚。
“这个专有名词重新去查,不够标准,”刘俪置之不理、语速飞快,“你是技术业务岗,这种基础错误怎么能犯?”
林青青一时语迟。刘俪已大臂一挥,将报告甩回了林青青的怀里。
“拿回去改,今天下班之前给我。”刘俪指着鼻子命令她,“别再犯简单错误。”
“哦。”林青青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也不多作辩解,抱着报告就准备回。
刘俪似乎不过瘾,又嘟囔了一句:“还K大毕业的呢。”
林青青脚步一顿,侧头回看了一眼刘俪,那一眼里颇有内涵,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正落在邓泊恩的眼里。
刘俪也不禁缩了缩脖子,林青青却没再说什么,转身看到邓泊恩正耐人寻味地看着她,她微微一僵,皱了皱眉,脚步不停地走了。
邓泊恩饶有兴致地看完了全程,回到办公室便让助理将那份报告拷贝了一份,扫了一眼,转身递给了身边的医疗部总监彭斌:
“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