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许尽安,已经有了神童之名。
虽然课业繁重,但是许父公务繁忙,许母又习惯了什么事情依着夫君儿子,将一切放权给乳母。
许尽安小时候身体康健,自幼聪慧,不需要她怎么照顾;许尽欢却大病小病不断,需要人悉心照料。
小小的许尽安,一边忙着课业,一边照顾着自己的妹妹。
许尽欢自有印象起,便是哥哥带大的。
晟朝女子不入学堂,从小哥哥便教她识字,授她道理。
哥哥十九岁连中三元,乃当朝第一个连中三元的人,前途无量。
那时她十岁,哥哥入仕之后,不放心她,将她带到身边,亲自教养了五年,她及笄之后,才让她回家待嫁。
哪怕相隔万里,他们也时常通信。
许尽欢抚摸着棺椁,眼神温和。
她想起自己刚认字时,看到“义”字,指着问哥哥:“哥哥,这个字是什么?”
许尽安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开口:“尽欢,这个字呢,叫做义。舍己为人是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是义。”
“尽欢记住了!”年幼的许尽欢点头,一遍遍重复“义”字。
他笑眯眯地摸了块儿饴糖递给许尽欢:“尽欢真棒,一下就记住了。不过这个字,你长大就懂了。”
许尽欢咂了咂嘴,泪水淌到嘴角。
记忆中的饴糖味道,她已经记不起来了,嘴巴里只留下了苦味。
她摸着棺材,使劲一推,棺椁移动了丝毫。
许谷很是紧张,他连忙招手,对着下人喊道:“快点把小姐拉走!”
下人们这才慢悠悠地上前拉起许尽欢,听眠握住许尽欢的胳膊,满脸担忧地望着她。
许尽欢奋力挣扎,却抵不过小厮们的气力。
她望着许尽安的棺椁,喃喃自语:“哥哥,尽欢早就学会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放开我!别忘了你们的身契在谁手上!”她大声呵斥道。
周遭小厮闻言,立马放开了许尽欢。
姚秀不管事,他们的身契都在许尽欢手上。
许谷气愤地指着许尽欢和周遭下人:“你、你们!到底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
许尽欢冷冷地看着周遭小厮,没说什么。
她转身,看向许谷。
许尽欢扯了一下嘴角,声音冷静:“爹,我说开棺。”
姚秀抱着许淮从正厅走出来,看着许尽欢,哭天喊地。
“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你去了都不得安生——”
“闭嘴。”许尽欢冷声看向姚秀,“我要替哥哥沉冤昭雪。”
姚秀的哭喊一下噎住,许淮从姚秀怀中挣脱,走到许尽欢身前,轻轻拉住许尽欢的手。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五岁的孩子,脸上出奇地冷静。
“姑姑,我相信你,开吧。”
许尽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揉了揉许淮的头,不再理会父母。
她对着周遭小厮沉声道:“开棺。”
许府大门紧紧闭着,院中小厮看着漆黑的棺椁,期期艾艾地上前。
许父许母呆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小厮们合力推开棺椁,接着众人皆是一愣。
许尽欢握着许淮的手也蓦然用力。
棺中哪有什么尸首!有的只是两三件叠好的衣衫,布料有些磨损,但许尽欢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哥哥平日常穿的衣服。
更骇人的是,衣衫上满是血色写的符咒!棺材里也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欺人至此!欺人至此!”
许尽欢疯了般地扑到棺材里,挨个撕下符纸。
她将哥哥的旧衣抱在怀里,颤抖着手抚摸了两下,然后做出决定——她要进京,为兄长敛骨,查明真相。
她扫视周围,对着听眠道:“听眠,将小公子带下去,好生安抚。”
然后她看了眼许父许母:“爹娘,你们随我进来吧。”
三人落座正厅,许尽欢手里将哥哥旧衣放在桌子上。
许父许母目光触及,竟有些逃避。
她扫视院外,看没有下人注意这些,小声道:“我要进京。”
许父许母嘴角嗫嚅,已经说不出什么阻拦她的话了。
她站起身,走到父母身前,目光冷静:“但你们要守住消息,不要让人知道许家小姐离家。”
许谷触及到她冰冷的视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许尽安下葬,许家小姐长居寺庙礼佛,为兄祈福,成了林州城令人唏嘘的谈资——
崎岖的山路上,许尽欢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听眠心疼地看着许尽欢:“小姐,要不歇歇吧。”
“不,听眠,咱们马上到京城了,不能歇。”
许尽欢喝了口水囊里的水,擦了擦汗,继续向前走着。
突然,她看到前面,瑟缩一下。
紧接着她捂紧自己的嘴,拉住听眠,示意她噤声。
听眠顺着许尽欢的视线向前看去。
黑色鎏金锦服的华贵男人,面无表情地拿剑将对面不停求饶的男人捅了个对穿。
接着拿出手帕,缓慢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他眼角微微上扬,眼神带着凌厉的杀意,微微眯起,看向许尽欢的方向。
树影绰绰,草丛被风微微吹动。
男人一步一步走到许尽欢在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处,把玩着自己的佩剑。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