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夜，阖家团圆，江家府上扎了许多灯笼，红彤彤的照得院子亮堂堂的。众人一道吃过团圆饭，又在院里看了烟花，家中小辈们都欢喜得很。

看过烟花，大人们都在厅上回忆着过去这一年，或论些家中琐事或论些时局见解。小孩子都提了灯笼在院子里放爆竹。

江藏舟前些日受了风寒，现下还没好，披了斗篷在廊上坐着，看着孩子们玩儿。

江藏岳看见了，拿了盘糕点和一壶酒从厅上过来，二人对月相饮，好不畅快。

“祝大哥哥今年秋闱登榜，身体康健。”江藏舟倒了一杯酒，尽兴饮下。

“那便借你吉言了。”

临睡前，江藏舟又去看了下明日去石城山宝相寺要做的一应准备，一一检查过并无差失才去休息。

她做江家掌事多年，无论大小伤病，在这些事上也是从不懈怠的。

初一这日一早，江藏舟和祖母，带着几个兄弟姐妹，一起往石城山宝相寺去，烧香祈福。

除了江藏舟二叔父的长子江恒跟着祖父去了同在南州府的孙家世伯家里拜访，家里其他的小辈都跟着去了。

江藏岳和江华今年都要准备参加八月份的秋闱，祖母让他们两个都来诚心拜过，希望保佑着二人都能一举中榜；另外也是觉着江藏舟流年不利，来寺里熏熏香火，去去晦气；三来也为家中祈福，希望接下来的这一年家中人事平安，茶业兴隆。

去宝相寺的路上遇到了流民乞讨，祖母看了很是不忍，叫江藏舟给他们散了些钱粮，还下了马车给他们布施。

年前西南边境突然动了战事，现下动乱未平，街上多了许多流民，男女老少都有，上和祖母差不多年岁，下也才襁褓婴孩不知世事。

祖母礼佛多年，见此情景一时落泪，感慨世道艰难。

下了马车和一位老妪交谈过，祖母褪了手上一个玉镯给她带上，还叫江藏舟给她些吃食衣物，那老妪也感激落泪。

有个小男孩已经瘦到皮包骨头，看着左不过八九岁，和江子径、江熙一般年纪，祖母看了实在觉得造孽，让江藏舟不拘给个什么差事，收留在江府。

江藏舟派人问了，都说不知这孩子父母去向，是半路跟了这些流民一路过来的，于是江藏舟让人领了跟在车队后头。

行至石城山下，便见那宝相寺嵌在山腹之中。

一尊依山开凿的弥勒大佛，端坐崖龛，阁殿环护，远观已觉气势撼人。寺内钟鼓相闻，香客摩肩接踵，壁上满是前贤题咏，果然不负“江南第一佛”的声名，许多人都会从外地赶来寺里参拜，如今也算是官民游赏、祈福的必到之地。

到了寺庙山门外，便看见寺里也在布施粥饭。

祖母信佛，每年过年江家都会开设粥棚免费施粥，今年偏还多了许多流民，因此江藏舟把今年施粥的银钱用度提了许多，也算全了祖母的善缘。

江家施粥一般从年前三天到年后第六天，南州府府衙每每也会派些人手过来帮忙。今日初一，江家也是在城西设了粥棚正在施粥的。

可能是今年流民太多，寺里也设了布施的地方，给这些西南边来的人一口热粥。

江家是香火大户，每年上万贯的香火钱，因此寺里住持早早就在山门处等待迎接，进了寺中，又如往常一样安排了后院的厢房给江藏舟一行人休息。

这次来祖母打算在寺里住上一日，明日午间再回。

众人略作休息，等香堂空了出来，住持引着祖母去上香诵经，江藏舟和几个小辈一一拜过，便出了香堂，往斋堂去。

用过斋饭，江藏舟叫人把刚刚那个小孩儿带来自己跟前。

“你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过来的？”

小男孩手里还攥着个馒头，那是刚刚江藏舟的贴身女使青陆拿给他的。

他也不回话，抿着嘴只盯着江藏舟看。

见他不肯开口，脸上又脏兮兮的，江藏舟起身走到一边，拿了帕子浸了水，拧得半干，又过来小男孩儿面前，蹲下来给他擦脸。

擦得差不多，江藏舟发现这小孩儿还挺白净的，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又给他擦了擦手。

“你会说话吗？”

小男孩儿点点头，眨了眨眼睛。

这小孩眼睛瞳孔黑噗噗的，倒是好看。

“可以告诉姐姐你的名字吗？”江藏舟换了逗小孩的语气。

小男孩摇了摇头。

江藏舟歪头疑惑。

“你没有名字？”

小男孩儿又点点头。

这么大的孩子应该不会没有名字，许是不想说吧。“那我以后叫你，”江藏舟想了想，“叫你正南好不好？你愿意留在我家跟着我吗？”

“嗯。”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