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巧,被三姑娘当场撞见,看得清清楚楚。
三姑娘自然不肯依,大哭大闹一整个上午,差点把她这一方小小的雪寒院掀翻。最后阿娘做主,把几匹本该给裁衣的新料子赔给三姑娘容锦虞不说,还将容锦簇关在雪寒院思过一周,以示惩戒。
之所以印象深刻,还是因为容锦簇失去了做衣裳的绸缎,进宫时连件新衣都没有,被同期的秀女甚至宫妃嘲讽多年。
想到这,容锦簇先抱住了头,真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下一刻,她又放下了手,只觉闷得有些头晕。
夏日酷暑,卧房里又闷又燥。习惯了慈宁宫的西瓜与冰盆,乍一回到一无所有的闺房,她不适应极了。
容锦簇这才想起,按道理她应该有冰块份额才是,然而——她的份额全给容锦虞了。
容锦虞也没让她失望,不到一刻钟,已经气势汹汹杀进雪寒院:
“容锦簇!给我出来!你的侍女偷我的冰盆,被我当场撞破了!她一个下人哪有这胆子,一定是你指使的!”
容锦簇咬了咬牙。
既然决定好好活一场,就不能再这么受人欺负下去。想到这,她学着前世宫妃们的做派,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吩咐宝河:“跟三姑娘说,我中暑了,起不了身。要么她进来,要么让她给我请个郎中,病好了我再出去。”
宝河头一次见自家姑娘如此硬气从容,目瞪口呆,梦游似的抬起脚出去了。
不多时,容锦虞跟着宝河进门。
她那副趾高气昂的神态没能保持多久,就在容锦簇床边败下阵来。忙不迭翻出冰丝手帕擦拭额角,叠声抱怨:“怎么这么热!容锦簇,你在卧房里点火炉了?”
容锦簇掀开眼皮,撩了她一眼,又慢吞吞合上:“少说两句吧,三妹妹,省得你也中暑,晕在我床上。”
没想到容锦簇的态度会是这般无谓,容锦虞顿时音量骤减,准备好的威胁也失去了力气:“我,我可是叫了阿娘,一定要揪出来谁抢了我的冰盆……”
反派的必备技能是嘲讽:“三妹妹,声音这么虚弱,你早上也没吃饭?”
“你——”容锦虞拔高声音,正要发火,容锦簇的话已经起了心理作用,让她感觉自己一生气就会中暑,进而头晕目眩。
她不得不强忍怒火,找了一张软凳落座,小声反击,“你等着吧,阿娘等会儿就到!”
想到那个被容锦虞成为“阿娘”的女人,容锦簇顿感陌生。
她已经有整整十四年没见过阿娘了。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一直以为阿娘虽然偏心,终究还是疼她的。
事实证明,容锦簇错得离谱。也许她就不该妄想阿娘的爱。
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适时从门口传来,带着心急火燎的意味:“阿宁?阿宁!”
容锦虞立刻站起身往外奔去,欢欢喜喜应道:“娘,我在这!”
“哎呦,阿宁,你瞧瞧你,热得脸都红了,快用这块刚浸过冰的帕子擦擦。”
阿宁是容锦虞的小字。
容家姑娘都按着这规矩,在名字以外另取小字。
譬如大伯母家的堂姐容千绣,小字阿绒,三叔家的堂妹容宁烟,小字阿年。同样的,容锦簇也有小字,叫阿折。
门口,容夫人与容锦虞演完母慈女孝的戏码,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个容锦簇。
容夫人冷淡的脸从门边探进来,音调没有一丝起伏:“是你啊,阿折。”
“这屋子也太热了,阿娘先不进了。阿折,你到外面来。”忽略掉那种厌恶的语气,容夫人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容锦簇怔怔坐在床上,眼前似乎还印刻着那一瞬间看到的阿娘的脸。
慈悲良善的眉目,古井无波的神情,有时她觉得阿娘真像神仙下了凡,但神仙的心肠也这么冷硬吗。
换作前世的她,此时早已经为了不惹阿娘生气,眼巴巴迎上前卖乖讨好,摇尾乞怜。可是此时,容锦簇只觉得心累。
她闭上眼,重新躺了回去:“阿娘,我中暑了,没法出来迎您。”
“中暑?既然你出不来,那就在门口说吧。”门外,容夫人轻轻笑了一声,似乎想要缓和气氛,“雪寒院听着就冷,还能中暑啊?”
“阿娘也知道雪寒院冷啊。”容锦簇学着容夫人的语调,用力驳了回去,“那阿娘也应当知道,雪寒院在容府最偏的位置,又没有遮挡,冬冷夏热,四季没有好时候。入了夏,比三妹妹的春桃院热许多。”
容夫人噎了噎:“你这孩子,也是不着调,这么大了还照顾不好自己,怎么还能中暑?再说,中暑就该去找郎中拿药,你也不能抢妹妹的冰盆啊。”
“我没有。”容锦簇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解释,容夫人都不会听更不会相信,“好,就当我抢了。我也是容家姑娘,凭什么只给别的姐妹院里拨冰块,不给雪寒院?我不会热吗?”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容夫人的声音冷冷淡淡,“先前也给过你,你不是不要么。”
“那是因为三妹妹嚷嚷她热!若不是她说她房中的冰块不够用,阿娘您又怎么会要我主动让一半冰盆给她?”提起旧事,容锦簇难以抑制心底的委屈,声音不由自主哽咽起来。
她感到那么一丝耻辱和伤心,随即慢慢握紧了拳。
不能哭。
“当初我只同意了让一半,至于后来,为什么拨给我的冰越来越少,阿娘心里没数吗?后来,连一点点碎冰都不愿意给我送了——什么叫我的侍女偷了冰盆?那原本就是属于我的份额,只看我愿不愿意拿回来而已!”
容锦簇唇瓣颤抖着,却终于好受了很多。
“阿折!阿宁身子弱,你让让她怎么了!从前我当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愿意主动把冰块让给你妹妹,你现在居然反咬一口,把过错推到我跟你三妹妹身上,你是要害死我们娘儿俩不成?我真是看错了你,养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容夫人的声音渐渐尖锐起来,染上哭腔。
容锦簇紧紧闭上眼,指尖用力掐着掌心。
娘儿俩?到这个时候,容夫人都没有算上她,只将容锦虞算了进去。
至于那些谩骂,她早就习惯了。
忽略掉心底的疼痛,容锦簇冷静下来,回她:“阿娘,现在您有两个选择。一,把属于我的冰块份额还给我。二,我告诉容家长辈们,您跟我一起到长老面前解释,为什么容家六个姑娘,只有我这里没有送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