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细微短促的风响,箭身刺破绸缎和血肉的声音,将她未尽的言语没入长夜。
容锦簇低下头,那闪着微微金光的箭矢,正牢牢插在她心口。
她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勇气抬起头看那个少年一眼。面前传来萧逢干净淡漠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母后,是我不会输。”
十四岁的少年个子拔得很高,初具青年身量。冰凉的弓稍缓缓勾住她下颌,向上一挑,迫使容锦簇抬头,对他对视。
“您输了,母后,请不要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他冷冰冰的脸上保持着万年不变的神情,唯独那双生来含情的桃花眼里蓄满了愉悦笑意。
容锦簇不可置信,死死盯着那双桃花眼。迫不得已?什么样的胁迫,能威胁到一个掌天下权的帝王?他们是母子,为什么要取她的性命?
“母后,儿臣也知道母后死得冤屈。”那双桃花眼收了笑,无辜又恳切地紧盯着容锦簇,“母后一定很想知道,儿臣为什么要取您的性命。”
真不愧是她养大的孩子,对她的心思洞若观火。
四目对视,容锦簇眼前又一阵清晰一阵模糊地晕眩起来。身子时冷时热,不知为何,容锦簇恍惚以为面前站着的不是她养大的萧逢,而是近日造反的那位朔王。
他们有一模一样的桃花眼,如出一辙的神情,笑起来恳切又诚挚,冷漠时又如冬夜里化不开的冰霜……萧逢,朔王,萧逢,朔王!
萧逢站在她面前,慢慢弯下腰。他贴近容锦簇耳边,呓语似的轻声道出一个秘密:“因为儿臣从来就不是先帝的儿子。”
“如果母后知道我是朔王所生,还会如此尽心尽力辅佐我,照看我,将我扶上皇位吗?”
容锦簇绝望地睁大了眼,目眦欲裂:“你——!”
然而,近乎撕裂的声带牵扯着神经,一字一痛,折磨得她几乎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逢眼角眉梢流露出残忍轻蔑的笑意。
“母后,您以前的声音多好听,为何现在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母后不觉得,这情形跟先帝嗓子尽毁后,一模一样吗?”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了。母后的病,是朔王妃经年累月下的毒。本打算慢慢折磨,一年,十年,一生。谁料您的心血早为我耗尽了,根本等不了这么久。说起来,难道您就不曾想过您的名声为何如此狼藉?明明在宫中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为何还是人人厌恶?母后应当从未想过,背后给您造谣生事和害您断送性命的……恰恰是您最信任的朔王和朔王妃呢。”
轰隆——
天边惊雷炸响,容锦簇眼前一片模糊,世界渐渐沉入黑暗。
意识不断下沉,唯独一个清晰的念头迟迟不散。
她好恨。
她好恨!
她恨萧逢,恨朔王,恨容宁烟,恨他们联起手欺骗她,谋害她,让她大好年华断送性命。更恨当年将她架上太后之位的容家,若不是他们,她还能安度此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凄凉田地。
凭什么,凭什么?朔王夫妇污蔑她,却将入主宫廷;萧逢杀她,却依旧安稳;从前的妹妹欺凌她,却能高嫁公府,美满顺遂;而她什么也没做,只想安安分分活着,为何要将她害到如此地步!
愤怒折磨着容锦簇,她想起雪花似的告状奏折,宫人异样的目光,民间肆虐的妖后论……绝望中,容锦簇闭上眼,在心底虔诚许下一愿。
若真有来世,她宁愿如他们口中所说那般,做个坏人。
至少祸害还能……遗千年。
她只是想活着,仅此而已。
弥留之际,胸前温热的血浸湿了衣衫,湿淋淋地黏在她指尖。忽然,她的手不知被谁抓了起来,有人狠狠摇晃着她的肩膀,要将容锦簇颠散架了一般,一道声嘶力竭的怒吼回荡在慈宁宫上方:
“锦簇!锦簇!”
“你们怎么能杀她!朕要你们为她陪葬!”
是朔王的声音。他自称朕,是已经篡位登基了吧。
容锦簇厌恶这个虚伪的声音。
她隐约记起另一个人,那人也自称朕,声音沙哑破败,却总是温柔带笑,放低了声唤她:
“团团。”
那是谁?她想不起来了……
大景朝永宜元年,恶贯满盈的明宣太后下葬。
据说明宣太后弑皇后,害贵妃,毒先帝,挟皇嗣,无恶不作。先帝的弟弟朔王出于臣子职责,起兵清君侧,明宣太后愧对先帝,自尽而死。
朔王萧北凌救驾有功,幼主退位,让位于朔王。
明宣太后戴罪之身,死后不得与先帝合葬。萧北凌口谕,太后不入皇陵,葬于京郊远山,不立墓碑。因此,后世纵然有心寻太后墓葬,也无迹可寻。
入葬时无一百姓送行,三日后,萧北凌下令取消国丧,民间婚丧嫁娶恢复如常。
举国庆贺。
再也没人提起明宣太后。
容家出了容宁烟这个新后,欢喜不已,仿佛从未有过容锦簇这个女儿。
毕竟容锦簇待字闺中时,容家也不待见她。如果不是容锦簇做了太后,以她当年犯下的那桩事,容家早将她从宗族家谱中除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