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天，书挽都将自己彻底“锁”在了第三区的晚信事务所里。

门外挂着那块“暂停营业”的木牌。她不接任何委托，也不与外界交涉，就只是单纯地待在这间熟悉的小房子里，像个刚降生却拥有成年人阅历的婴儿一般，笨拙又新奇地适应着这具完全属于自己的“血肉载体”。

在联盟的档案里，她现在的身份是一名高阶“异能者”。因此，这具躯壳对食物和睡眠的生理需求依然比普通人低得多。表面上看，她的生活作息似乎和过去作为分身时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书挽自己知道，成为一名真正的“新人类”后，那成千上万根铺设在血肉之下的脆弱神经，正在无时无刻不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比如痛觉。

当她前天半夜起来倒水，脚趾毫无防备地撞上茶几边缘时，那种瞬间从末梢神经如同电流般猛窜上大脑皮层的钻心刺痛，让这个敢在谈判桌上和造物主叫板的前高维生物，当场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并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地蜷缩了整整三分钟。

比如排泄。

这种极其缺乏神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显得有些狼狈的生物代谢本能，第一次让她深刻且无奈地体会到了物理法则的不可违抗性。

又比如各种极其微小的新奇触感。

此时此刻，她正窝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双手捧着一个陶瓷马克杯。指腹清晰地捕捉着杯壁传来的微烫温度，舌尖甚至能品尝出白开水里那一丝极其寡淡的甘甜。这些在人类看来再寻常不过的感官信息，却让她的灵魂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充实感。

就在书挽盯着水杯里升腾的白气，漫无边际地感受着这股“烟火气”时。

叮铃——

挂在门口的铜制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紧闭了数日的事务所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初春夹杂着些许寒意的现世微风涌入室内。书挽捧着温热的马克杯，抬眼向门口望去。

站在门槛上的，并非什么全副武装、来做战后清算的冷酷军官。

许言罕见地没有穿那身极具压迫感的黑色战术服，也没有佩戴任何武器。她裹着一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米白色羽绒服，脖子上还随意地缠着一条红色的粗针织围巾，甚至连时常紧绷的下颌线，似乎都被这身充满生活气息的冬装给柔化了几分。

只不过，这位第一小队队长的手里，并没有提着什么战术头盔，而是极其接地气地拎着两大盒包装红艳艳的、散发着浓郁节日气息的“年货”。

“怎么？刚当上人类几天，连你徒弟都不认识了？”

许言看着窝在沙发上、捧着马克杯略显呆愣的书挽，嘴角勾起了一抹并不带任何杀气的、纯粹的笑意。

她毫不客气地用脚跟带上门，把手里那两盒沉甸甸的年货随手搁在了茶几上。

“十三区的收容工作暂时告一段落，邱部长大发慈悲，把我第一次春节探亲假给批了。”

许言一边解下脖子上的红围巾，一边像个真正来串门的普通朋友那样，在书挽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大剌剌地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天常衡总部里全是一股子消毒水和Limbo残渣的味儿，还是你这儿清净。”

书挽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年味儿”的顶级对Limbo机器，刚适应不久的大脑罕见地卡壳了一秒，随即没忍住，轻笑出声：“所以，堂堂第一小队队长，休假第一天不回家，跑来我这里送年货？”

“顺道而已。”

许言靠在沙发背上，从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证件盒。

啪。

她随手一抛，金属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书挽的怀里。

“打开看看。”许言扬了扬下巴。

书挽放下马克杯，拿起那个带着许言体温的金属盒。

指尖传来真实的物理触感。她按下锁扣，“吧嗒”一声，盒子弹开。

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衬垫里的，是一张极其普通、随处可见的现世身份证。

上面印着书挽那张雌雄难辨的脸，旁边清晰地印着她的名字、性别，以及一长串象征着她在人类社会中绝对合法地位的身份代码。

“邱部长托我顺路带给你的。”

看着书挽那双一直盯着证件、久久没有移开的眼睛，许言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这位曾在废土上直面过神明降临、也目睹过信仰崩塌的铁血队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郑重的温和：

“手续全都办妥了。从今天起，你归现世的律法管辖，受联盟的最高保护。”

许言看着她，微微一笑：“春节快乐，书挽。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

“多谢。”书挽轻笑着和许言道谢，“春节快乐。”

叮铃——

挂在门口的铜制风铃还没来得及彻底安静下来，便再次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昭示着又一批不速之客的到来。

“没想到你这儿大过年的还有客人。”

人还没踏进门，望思那带着几分慵懒和理所当然的声音便先一步飘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精于算计、习惯用“交易”衡量一切的资本家兼老板，今天褪去了那身充满压迫感的正装。他裹着一身剪裁考究但极其绵厚的黑色冬衣，手里还提着两盒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茶叶。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名穿着明显是同系列、甚至连毛领颜色都一模一样的米白色冬衣的年轻女孩。

二十二岁的少女从望思宽阔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略显拥挤的事务所。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书挽，以及那位气场不凡的许言后，少女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揪了揪衣角。

但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一个略显生涩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嗨，你们好啊。”

“这是许言和书挽，你应该认识。”

“这是家妹，你们可以称她为W。”

望思非常自然地侧了侧身，将身后的女孩让了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W和许言之间一个极其微妙的保护性距离上，眼神里透着护短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