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内。
蒂姬依旧坐在床榻边。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忽然渗出细水,澄澈剔透,异于寻常水泽,泛着微弱白光,映得人影清晰,如同一面落地水镜铺在眼前。
蒂姬眉峰微蹙,轻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
她素来不喜熏香,屋内从未摆放过香薰之物,可此刻,一股潮湿腥冷的异香缓缓漫开,混杂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却依旧端坐不动,静等暗处之物现身。
果不其然,一阵狂风骤然撞开窗户,寒气刺骨。蒂姬身姿稳如磐石,纹丝未动。
黑暗中,一道阴柔的声音地响起:
“殿下…我来救你了。”
蒂姬缓缓抬眼。
窗前立着一鱼尾人身的妖物。
耳尖尖长,肌肤上缀着细碎珍珠,蓝白长发如海藻般垂落腰际,轻盈飘逸。
此刻蓝灵全然没了往日在古妖林的灵动鲜活,周身水汽氤氲未散,那张娇俏的小脸满是急切与心疼,鱼尾轻轻扫过地面,渗开的水渍转瞬便被殿内的寒气冻得发僵。
她不顾窗外值守侍卫的巡逻声响,几步冲到榻前,伸手便想去扶蒂姬单薄的肩头,声音哽咽得发颤:“殿下,属下终于找到机会进来了!我带了避水珠,能从后山密道潜出青云山,咱们快回古妖林,大家都在等着您回去!”
蒂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素色里衣下,心口取血留下的细小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钝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她抬眼看向蓝灵,眼前人眼底的赤诚与不顾一切,撞得她鼻尖发酸,险些就要卸下所有伪装,扑进这份仅存的温暖里。
可下一秒,殿外隐约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暖阁方向,裴玄与凌西摇低声交谈的隐约声响,瞬间将她拉回冰冷的现实。
青云宗戒备森严,裴玄心性狠绝,早已将她视作禁脔与药引,若是蓝灵此刻带她逃走,以裴玄的性子,必定会雷霆震怒,亲率宗门弟子追杀,到时候非但她逃不掉,蓝灵必死无疑,连远在古妖林的妖族子民,都会迎来灭顶之灾。
本就历经战火摧残的古妖林,再也经不起正道联军的铁蹄践踏,她身为妖族帝姬,绝不能因一己私情,让全族陪葬。
心底的柔软瞬间被狠绝包裹,蒂姬缓缓推开蓝灵伸来的手,眸中所有的脆弱与动容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甚至染上了几分刻意的鄙夷。
她缓缓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与蓝灵拉开距离,语调凉得像殿外的风雪,没有半分温度:“谁让你闯进来的?青云宗岂是你这小小水族妖婢能擅闯的地方。”
蓝灵僵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眼眶瞬间红了:“殿下?您……您说什么?咱们快逃啊,再晚就来不及了,裴玄那个负心人明日还要取您的心头血,您再留在这,真的会没命的!”
“没命?”蒂姬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刻意装出来的疏离,她抬手抚过自己心口的位置,目光淡漠地扫过蓝灵,字字如冰,扎进蓝灵心里,“我留在青云宗,有锦衣玉食,有宗主妾室的身份,虽无正妃之名,却也比在古妖林担着帝姬的担子,日日活在战火里强得多。我为何要逃?”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蓝灵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心像被狠狠撕扯,却还是硬起心肠,继续说着违心的狠话:“蓝灵,你回去吧。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古妖林的帝姬,也与妖族再无干系。裴宗主待我不薄,我心甘情愿留在这,伺候宗主,照料宗主夫人,你不必再来多管闲事,更别再来扰我清静。”
“殿下!您不是这样的!”蓝灵眼泪瞬间滚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鱼尾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您忘了赤绒花林的誓言了吗?您忘了族中子民对您的期盼了吗?您是被裴玄逼迫的,属下知道您心里苦,您别嘴硬啊!跟属下回去,我们就算拼尽全力,也会护着您!”
听着蓝灵泣血的哀求,蒂姬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剧痛才能让她稳住心神,不露出分毫破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彻骨的冷漠,甚至抬步走到门边,做出要唤侍卫的姿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够了!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愿回去,古妖林的死活,与我无关!你若再不走,我便喊侍卫进来,将你拿下,交给裴宗主发落,到时候,休怪我不念主仆情分!”
她赌蓝灵懂她,赌这份忠心,能让蓝灵听懂她话里的深意。
她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走了,便是万劫不复。
蓝灵看着蒂姬决绝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毫无留恋的冰冷,终于明白了什么,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哭出声。
她怎会看不出殿下的隐忍,怎会不懂殿下是怕牵连她,牵连整个妖族,才故意说这般狠心的话,逼她离开。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值守侍卫已然察觉到殿内的异动,低声询问的声音传来:“偏殿内可有异常?”
蒂姬心头一紧,立刻对着蓝灵使了个眼色,厉声呵斥:“还不快滚!莫要再自寻死路!”
蓝灵浑身颤抖,深深看了蒂姬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甘,还有无尽的悲痛,她不敢多做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蓝白色的水汽,顺着地面的水渍,飞速从窗缝潜出,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殿内一丝未散的潮湿腥香,证明她曾来过。
蒂姬缓缓转过身,靠在冰冷的屏风上,再也撑不住,身子微微发软,抬手捂住心口,眼泪终于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