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姬指尖悬在灵膏上方,迟迟未落下。
蓝灵见状,将瓷瓶轻轻放在她身侧的案几上,转身去收拾窗边散落的药草。
殿外的风停了,只剩檐角铜铃在暮色中轻晃,叮咚声响,像极了儿时两人在鲛人海域拨弄竖弦的调子。
那时蓝灵还未长成,总抱着玄水竖弦赖在蒂姬身边,弦音稚嫩,却能把嬉闹的妖童哄得安静。
“他那一剑,确实是救你。”蓝灵忽然开口,声音裹着暮色的温柔,“黑煞的黑气沾身半刻便会蚀骨,若不是他及时刺中黑煞肩膀,那毒早渗进你经脉了。”
蒂姬垂眸,指尖摩挲着赤影剑的剑穗。
那穗子是裴玄亲手编的,用的是古妖林特有的赤绒草,她说过喜欢草叶上的晨露,他便编穗子时特意缀了颗透明的灵珠,能凝住露水的凉意。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可他那句再无瓜葛,骗了我半月。”
蓝灵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鲛绡帕,递到她面前。
帕上绣着两只并肩游弋的鲛人,是她昨夜趁空绣的,针脚细密,还绣了朵小小的赤绒草。
“他那日说要与你决裂,是在浊影教密探盯着的大殿上说的。”蓝灵眼底泛起暖意,“我派鲛人去探过,青云宗长老当时逼得紧,他若不那么说,三界之人只会把矛头全对准你。”
蒂姬猛地抬头,眼底的冰霜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日日去浊影教据点查探,回来时衣袖都沾着黑血,是为了查黑煞的毒源。”蓝灵继续道,指尖轻轻抚过蒂姬的肩头,“我驻守海域时,截获了浊影教的密信,上面写着:挑拨人妖两族,待其两败俱伤,再取帝姬心头血解封印。
裴玄早知道他们的阴谋,只是苦无证据,只能先以退为进。”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铜铃的轻响在空气中回荡。
蒂姬握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那些日日夜夜的等待与怨恨,此刻竟化作心口翻涌的酸涩。
“可他为何不直接告诉我?”她声音带着委屈,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怕你冲动。”蓝灵轻叹,“你性子烈,若知道真相,怕是连夜就去找裴玄对峙,正中浊影教下怀。他想等三日期满,先清了阴谋,再好好跟你解释。”
蒂姬低头看着帕子上的赤绒草,指尖轻轻蹭过草叶。
“蓝灵,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她抬眼,眼底泛着浅浅的水光。
“我也是今日才截到完整密信。”蓝灵无奈耸肩,“本想等战事平息再说,谁知黑煞来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狐妖妖将的声音传来:“小殿下,裴宗主…在殿外求见。”
蒂姬心头一震,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窗外夜色更浓,檐角的铜铃又响了几声,像是在催促。
“让他进来。”她终于开口,声音虽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决绝,多了几分复杂。
门被轻轻推开,裴玄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青白色长袍,只是衣襟上沾着些许尘土,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走到殿中,他躬身行礼,目光落在蒂姬肩头未愈的伤口上,眼底满是心疼。
“伤口还疼吗?我带了古妖林特有的凝露,敷上能快些好。”他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还飘着几颗赤绒草的嫩芽。
蒂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裴玄被她看得有些局促,抬手挠了挠鼻尖,低声道:“我知道,你恨我骗你。可我别无选择,只能先护你周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玉佩,上面刻着一朵赤绒草。
玉佩被摩挲得温润,边缘还带着些许磨损。
“浊影教的阴谋,我已经查清。”他声音郑重,从怀中拿出一卷帛书,递到蒂姬面前,“这是他们勾结魔族的证据,还有挑拨我们关系的密信。你看看便知,我从未想过负你。”
蒂姬接过帛书,指尖触到温热的帛面,心跳忽然加快。
展开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浊影教的谋划,字迹苍劲,还有几处批注,是裴玄的笔迹。
她越看,眼底的水光越盛,那些日的怨恨,终究抵不过真相带来的酸涩与释然。
“裴玄,”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可知,我等你解释,等了半月。”
裴玄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用掌心轻轻裹住,眼底满是愧疚:“我知道,是我不好,让你受了委屈。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等,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殿外的铜铃又响了一声,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和解伴奏。
蓝灵识趣地起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两人相对,莲子羹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赤绒草的嫩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蒂姬看着裴玄眼底的真诚,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个笑容,清冷的眉眼间,终于重拾了往日的温柔。
“那……便罚你以后日日给我编赤绒草穗子,编满一百个,我就原谅你。”
裴玄一怔,随即眼底绽放出璀璨的光芒,重重点头:“好,一百个不够,便编一千个、一万个,一辈子给你编。”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水光,指尖带着温柔的温度。
窗外夜色渐深,古妖林的风又轻轻吹起,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像是在奏响一曲新的乐章。
而此刻的古妖林东侧海域,蓝灵抱着玄水竖弦,立于礁石之上,指尖轻轻拨动一根弦。
弦音轻柔,伴着海浪声,传向远方。
她望着裴玄与蒂姬所在的方向,暗暗惋惜。
……
古妖林的晨雾尚未散尽,蒂姬身着赤色衣裙,立于校场高台之上。
她亲手将赤绒草穗子一一分发给麾下妖兵,指尖的草茎尚带着清晨的露水,往日里能唤来众妖欢声笑语的举动,今日却只换来一片肃然。
狐妖妖将站在她身侧,看着麾下妖兵们交头接耳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道:“小殿下,裴玄既已澄清阴谋,青云宗那边……或许真能容下您与他的情谊。昨日他回山后,便向青云宗长老们禀明了浊影教的实情,还力保古妖林不受牵连。”
蒂姬系好最后一枚穗子,转身望向青云宗所在的方向,赤影剑的剑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能澄清阴谋,已是万幸。”她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可青云宗的长老们,会容得下一个妖族帝姬吗?”
她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不过半日,古妖林便迎来了一位须发皆白的青云宗长老。他身着素色道袍,目光如炬,看向蒂姬的眼神满是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