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诗加园艺艺术工作室只剩一人,与昏黄台灯一盏。
打印出来的澈园初稿图纸被蒙上了一层透明硫酸纸,云诗加正执铅笔在上面圈圈画画,三两笔勾描便定了第二稿的形。
虽然已经做了老板,但很多项目她还是更喜欢亲力亲为。
在电脑上敲完了第二天的工作安排,云诗加站起伸了个懒腰,收回手臂时,手肘误触到鼠标,点开了网页上的同城新闻栏。
其中有一栏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物访谈:蟹二代创业者用品牌运营与科技赋能实现产业突围」
封面图是一张人物照片。
清晰的面容轮廓,幽黑的眼眸直视镜头,身后是波光粼粼的万亩蟹塘,而他是这个王国的主人,眼里坠含着细微的光。
和那日重逢的狼狈不同,他在照片里穿着一身灰色的休闲西装,每根发丝都被利落地整理起来,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不算太过隆重,但站在细雨纷飞的蟹塘围网前似乎刚刚好。
搁置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嗡嗡一振,云诗加从电脑上收回视线,点亮了手机屏,通知栏上沿弹出一条最新的消息:「洛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云诗加盯着屏幕发怔,指尖迟迟没有落下。
身体里的细胞仿佛在疯狂挖掘回忆里的战栗与沸腾。
一个人要消失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就像一滴水落入海洋,就算再找回,往往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但偏偏命运的安排是,将那个人重新带回你的面前。
一瓢水烧干了、蒸发了,那滴水重新凝结在你的眉间与心头,让人不得不燃起新的希望——
也许就是那日投入海洋的那滴水呢?
回到家里洗漱完已是半夜,挂钟的指针刚过十二点。
云诗加窝在床的一缘,盯着天花板企图入睡。
外头洗衣机正在轰隆隆地运转,搅得她心烦意乱,更是睡不着。
有些事情也像滚筒洗衣机里的衣物一样,在她脑子里上下左右来回翻滚。
偏巧,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她拿起一看,是涂玉棋发来的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参加梅中的校庆。
说起来也是一段奇缘,涂玉棋和高胜寒马上要结婚了,还邀请她去做伴娘。
两人在高三时甚至互相看不对眼,但出了社会,一个在做小学老师,一个考上了公务员,经由介绍人相亲又联系上了,一来一去还真看对了眼。
涂玉棋和云诗加保持着一种不咸不淡的朋友关系,联系频率不高。
多数是涂玉棋找的她,约出来吃饭也都是涂玉棋不停地找话题聊,云诗加只默默听着,她有时也疑惑这种单向的友谊是怎么维持的,但涂玉棋明显乐在其中,她是个永远不会嫌朋友多的人。
涂玉棋和高胜寒的姻缘,云诗加也算是全程见证并参与了——涂玉棋相亲的那一晚,就大惊小怪地给她打来了电话:“你猜我今天相亲遇到了谁!”
云诗加还没来得及猜测,涂玉棋就像倒豆子一样,不吐不快,连他们相亲吃的几道菜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最后,涂玉棋还问她:“你觉得这是不是一种缘分?”
云诗加想了想说:“同样是回到苏城工作的人里,你们年龄相仿,而且圈子不大,遇上也不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当时说完这话,云诗加不免想到了另一个人。
再遇见舒洛原应该能算是一件小概率的事。
这次校庆,她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涂玉棋的邀约。
她们俩,一个是三中的,一个是青田的,虽然在梅中借读过一学期,但怎么算也不能划到梅中校友的行列。
但她的指尖刚打了两个字,涂玉棋又发来了一连串轰炸式信息:
「老高在他们班群里看到,听说这次舒洛原也要去?」
「好久没见过他了,不知道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帅啊?我好奇死了!」
「老高让我陪他一起去,你跟我一起去一下吧,不然我作为唯一的假校友也太尴尬了。」
云诗加的指尖在舒洛原的名字上停滞了片刻,最终回了个“好”字。
回复完,她索性点开下方的好友申请,一并点了同意。
不过是回到故乡的前男友,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还能永远避着他不成?
想通了,也就睡得着了。
云诗加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谁知助理金琳在她闹钟还没响之前就打来了电话。
“老板!你不是让我叫工人先去清理杂草吗?我刚从澈园那边回来,我听到了一个很可怕的消息,隔壁蟹塘好像要扩建啊,那我们澈园那个活水不就彻底断了吗?”
金琳的大呼小叫从听筒里传过来,震得云诗加本就没睡醒的脑子嗡嗡的。
她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水润了润嗓子,慢慢说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慢慢说,不着急,他们也不能一天就把水塘全部都填了。”
金琳激动起来,讲得有些语无伦次,但云诗加多少也听懂了。
她安抚道:“你先忙手上的工作吧,不着急,等我过来再说。”
金琳笑说:“有云总在,我们这帮人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跟着您好好干就行!”
云诗加开了扬声器,一边刷牙一边隔着手机笑骂道:
“别的没学会,拍马屁倒是一套套的。”
挂了电话,她漱了漱口,吐掉了泡沫,在脑袋后把凌乱的头发随手扎了个丸子头,用手捧着温水低头洗净了脸。
抬起头时,水珠还在脸颊上顺着往下淌,她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了片刻。
丸子头是十八岁的云诗加最喜欢的发型。
扎得高高的,用粗发圈固定,再在发顶别几个素净的发卡。
一是因为干净利落,低头刷题时视线里没有发丝遮挡。
二是因为……
舒洛原曾经说,她扎丸子头很可爱。
虽然说这话的场景,并不是那么可爱。
云诗加在卢飞雁老师的准许下进入了梅中插班补课。
她回去告诉了父母这个消息。
初时她妈云画还不敢相信,以为女儿被什么骗子给骗了,进入梅中听课对于苏城的普通学子来说简直天方夜谭,但云画细细听了女儿说的前因后果,半信半疑地接受了。
云诗加还说了涂玉棋家长给教导主任送礼的事。
彼时的她虽然还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也有样学样,觉得不能让卢飞雁老师吃亏,便央求云画也去给老师送礼。
云画拗不过她,答应了下来。
但在云画的传统认知里,送礼应当是家里的男人去的,便让云诗加他爸陈明华去,谁知陈明华听了,只靠在沙发上拍着肚子剔牙摆手,说怎么能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无奈,爱女心切,云画便买了两盒她认知里上好的茶叶,领着云诗加,临近过年时,找到了卢飞雁老师的办公室。
母女俩心虚地在办公室的窗口外偷偷觑着,只等其他几位老师都下班了,才探头探脑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