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洛原条件反射地摸向口袋,却想起手机被落在办公室里,没带上船。
于是他向她茫然地求救:
“能帮忙打个急救电话吗?”
云诗加深吸了口气,提议道:“我的车就在那边,直接送医院吧。”
她打电话给金琳,让她把车开过来。
金琳很快把车开到岸边。
云诗加为了工作需要,买的是辆二手日式皮卡车。
也顾不上许多,落水者浑身湿透,手臂疑似骨折,腿上也有擦伤,只能将他湿淋淋地放平在后座。
后座还有些堆积的杂物,坐不下第二个人了。
金琳负责开车。
云诗加打开副驾驶的门,看了眼身后的男人,欲言又止。
舒洛原因为刚才扛人,雨帽掉落在肩上,露出侧脸利落的线条。
但与这张脸相配的,却是一身墨绿色的橡胶工作服,满身泥点,狼狈不堪。
他也没矫情,朝她点了点头,从皮卡的尾部直接翻身上了运货的车斗。
车斗是没有顶的。
他压低了雨帽,催促道:“走吧。”
去医院的路上,云诗加透过中央后视镜,看着车斗里的那个背影。
跻身在灰硬的板车和硕大的切枝之间,他只能蹲坐在车斗一侧,微微佝偻起背部。
透过潮湿的玻璃,那个墨绿色的背影,随着皮卡车的晃动而左右摇晃,像灰暗森林中的火琉璃树,绿油油的,泛着白亮亮的光。
云诗加有些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
他挺阔的身躯压上来,汗津津的,热烘烘的,在暗处用他的唇找她的脖颈。
她的眼里有泪,看不清其他。
只模糊记得他目光幽幽,让她误以为是情根深种。
他突然往后转头,似乎想透过后窗看一下后排那位伤者的情况。
云诗加立刻收回了目光,侧头向窗外看去,雨天的天色很暗,玻璃窗映射出她眼中的波澜。
他不过是坦荡的一眼。
她却想入非非。
过去了那么些年的死灰也开始揣着苟延残喘的复燃期待。
“到了。”
金琳把车停在了医院急诊大厅门口,按下了P档。
云诗加没下车,只从后视镜里看着。
车斗里的男人从侧面翻身下来,打开后座门,撑起那位伤者,将他扶到了轮椅上,然后推着伤者,掀开门帘进去了。
金琳解开了安全带,问她:“云总,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云诗加:“你倒是热心,走吧,切枝还要运回去呢。”
金琳:“……”
也不知道刚刚冲上去见义勇为的是谁。
金琳重新系上安全带,放下手刹。
刚滑下临停坡道,一只手掌扒上了副驾驶的车窗,逼得刚起步的车又停下了。
云诗加放下车窗,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
“抱歉,把你车弄脏了,留个联系方式吧,我来付洗车费。”
舒洛原淡淡笑着,语气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不用了,我的车本来就是拉货用的,脏惯了,不用洗。”
云诗加话一出,就有些懊悔,这话细品像是骂人。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加加。”
舒洛原头微垂,趴在窗口,声音很轻,像在乞求。
云诗加低头,轻咬了唇上的死皮,更加懊悔。
她应当像想象中那样,遇到前任,摆出洒脱的姿态,一笑而过,不应该说出这样带刺的话,更不应该被他叫一句加加就心神荡漾。
她不再看他,取出手套箱里的签字笔,翻出一张不知何时被塞到前挡风玻璃上的广告纸。
硕大的红色字体印着男科广告,“重振雄风”。
她忙把广告纸翻过来,没想到背面印着割□□广告,“切一根送一根”。
无处落笔。
……
宽大的手掌从窗口伸进来,掌心朝上。
“写我手上吧。”
那是一只男人的粗粝右手,并不精致,甚至有些可怖。
一道狰狞的疤痕盘踞在他的掌根处,蜿蜒至手腕和小臂,掩藏在袖口下,像一条吐着信子伺机而动的蛇影。
云诗加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抬笔,避开那道疤,将十一位数字写在他的掌心,触到他掌根的指尖微微发烫。
她写得很快,歪歪扭扭。
“好了。”她轻声说。
那只手从她的视线里挪出去。
她的余光只能看见雨水沿着他的雨衣下摆流下来,在他的橡胶鞋旁汇成一滩,橡胶鞋往后退了一步。
云诗加不动声色地关上车窗。
窗缝合拢之前,舒洛原的声音从缝隙间溜进来:“下次见,加加。”
二手皮卡车滑入城市车流,沉默在车厢里流淌,路口的绿灯跳转红灯,红色灯影笼在她的脸上。
她戴上耳机听歌,躲避金琳朝她瞟来似有若无打量的眼神。
耳机里的歌词突然闯进她出神的思绪里,“满脑回忆又再次浮现,有些面孔好久没见……”
他说下次见。
她嘲讽地笑了笑。
曾几何时,每次分离的时候,他总爱把她压在冷硬的门板上,喘着灼热的粗气,在她耳边问,加加,下次什么时候见。
那时候,她总会颤抖着拥住他精瘦的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贪恋一点温存,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舒洛原,只要你想见我,我随时都会出现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