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石镇后,阿孟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她的目标很明确——她要去寻找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魂魄。
将军孟朔的魂魄。
那个她实验中“带记忆重生者”的后世魂灵,那个守城殉国、无悔而死的将军,那个……她这一世的父亲。
根据轮回的规律,将军孟朔顺利过桥后,应该已经重新投入轮回,开始了新的一生。但因为奈何桥的那个缺口,轮回可能出现偏差——转世后可能会带着前世隐约的执念,比如一生都感到莫名的缺失感,总在寻找着什么却说不清要找什么,或者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丝未解的等待。
阿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过着怎样的生活。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他。
不是为了让父亲回来,不是为了弥补什么,也不是为了……让自己解脱。
而是为了……告别。
为了真正的放下。
为了她自己的“不悔”。
她走了很久,去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鬼差,查了很多轮回记录。终于,在某个边陲小镇,她找到了线索。
那是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很小,很偏远,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通往外界的路。镇上的人多以采药、打猎为生,日子清贫,却也安宁。
阿孟走进小镇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温暖的金色。街道两旁,炊烟袅袅升起,饭香夹杂着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门槛上聊天,妇人们在井边洗衣……一切都平凡,真实,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阿孟站在街口,闭上眼睛,感受着空气中流动的气息。
然后,她捕捉到了一丝……熟悉。
不是相貌,不是声音,不是衣着。
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等待”的感觉。
那种她曾经在归城里无数次感受过的、深入骨髓的等待。不是等待某个人,不是等待某件事,而是等待……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顺着那丝感觉,朝小镇深处走去。
穿过几条小巷,绕过几口水井,最后,在一座小小的木屋前,她停下了。
木屋很旧,墙壁斑驳,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但收拾得很干净。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些青菜、萝卜,长势不错。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一个男人正坐在屋前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药锄,仔细地打磨着。
他约莫四十多岁,身形消瘦,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腿都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寸锄刃都磨得锋利,却又像是在……消磨时间。
阿孟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心,猛地一紧。
不是疼痛,不是悲伤,不是激动。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虽然相貌完全不同,虽然气质完全不同,虽然……一切都完全不同。
但那种眼神深处的东西,那种灵魂深处的感觉,那种……“等待”的气息,让她确信——
就是他。
将军孟朔。
或者说,将军孟朔这一世的转世。
一个普通的采药人,过着普通的生活,有着普通的烦恼,普通的快乐,普通的……等待。
阿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男人始终没有抬头,专注地打磨着药锄,仿佛那是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归家的呼唤声,孩童的嬉笑声,狗的吠叫声。小镇的夜晚,开始了。
男人终于打磨完了药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然后转身,准备进屋。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阿孟。
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丝……莫名的熟悉。
“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你……找谁?”
阿孟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说什么,想喊一声“爹爹”,想告诉他“我是阿孟”,想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但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知道,他不记得。
他不记得自己是将军孟朔,不记得自己守城殉国,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女儿叫阿孟,不记得……曾经在归城酒馆里,有一个小姑娘给他斟了一杯酒,说“将军叔叔,我敬你”。
他只是这一世的采药人,过着这一世的生活,有着这一世的记忆。
“我……”阿孟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路过这里,想讨碗水喝。”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但很快,他点点头: “哦,好,你等等。”
他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着一碗清水走出来,递给阿孟。
“给,”他说,“刚打的井水,凉的。”
阿孟接过碗,手微微颤抖。
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些破损,但洗得很干净。水很清,很凉,映着天空中最后一抹余晖。
她慢慢喝下,水很甜,带着井水的清冽,也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暖。
“谢谢,”她说,将碗递回去。
男人接过碗,看着她,欲言又止。
“姑娘,”他终于开口,“你……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阿孟说。
“要到哪里去?”
“更远的地方。”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哦。”
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空碗,眼神有些茫然。
阿孟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归城酒馆里,第一次见到将军时的情景。
那时候,将军也是这般风尘仆仆,也是这般满身疲惫,也是这般……心里压着很重的东西。但她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将军,是个英雄,是个……了不起的人。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是个普通的采药人。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他的背微驼,显出力不从心;他的眼神浑浊,带着生活的重压。
但阿孟知道,他的灵魂深处,依然有着将军的影子。
那种坚定,那种坦荡,那种……即使忘了自己是谁,也依然不肯放弃的执着。
“大叔,”阿孟轻声问,“你……在等什么吗?”
男人愣了一下,眼神更加茫然: “等什么?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心里搁着,放不下,又拿不起来。说不清是什么,就是……等着。”
阿孟的心,又是一紧。
“等久了,”她说,“会不会累?”
男人想了想,摇摇头: “不累。习惯了。有时候,等着等着,就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阿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不是遗憾。
而是……心疼。
心疼这个忘了自己是谁、却依然在等待的灵魂;心疼这个过了无数轮回、却依然带着执念的魂魄;心疼这个……她曾经深爱过的父亲。
“大叔,”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等了,你会怎么样?”
男人又愣住了,想了很久,才说: “不知道。可能……会轻松一点吧。”
“嗯,”阿孟点头,“会轻松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叔,”她说,“我该走了。”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舍,但也只是一闪而过。